第559章 奇怪的技巧(1 / 1)

老翁哼了一声。

「学不起。」

「多少钱?」

「不卖。」

老翁把盆里的面翻了个面。

「这东西是我爹传我的,我爹是他爹传的。传了几代,凭什么给你?」

苏牧点头。

「该这样。」

房青君坐回凳子上,端起碗喝汤。

她没再看老翁,手指却在碗沿上磨了两下。

苏牧这人最烦别人拿架子。

当初李世民拿皇帝的架子,他能把人堵得没话。

长孙无忌带着心思上门,他能端一杯白水送客。

今天倒好。

一个卖面的老翁,说不卖,他就一句该这样。

房青君越想越不顺。

苏牧却盯着那盆面。

蓬草灰。

西北有蓬草,烧出来的灰泡水,能得硷水。面粉里放硷,能改面团的筋性,也能带出颜色和香气。

后世兰州拉面,硷水是根。

这老翁手里那罐灰水,值钱的不是灰,是路子。

人家守着祖传的吃饭本事,防着外人,没错。

苏牧这趟出来,为的是找东西,不是砸人饭碗。

更何况,他想看的也不只是配方。

同样是蓬草灰,水怎么滤,面怎么醒,手怎么拉,全有讲究。老翁这手艺粗,可根没歪。

苏牧从怀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案边。

老翁扫了一眼。

「多了。」

「面钱。」

「八文正好。」

「我还占了桌子。」

「桌子不要钱。」

苏牧笑了笑。

「那我帮您和一盆面,当饭钱。」

老翁手里的动作停住。

后头排队的人也安静了些。

有人上下打量苏牧。

「书生会和面?」

「别把老杜的面糟蹋了。」

「俺也去,老杜这脾气,能让外人碰面盆?」

老翁把手上的面粉拍进盆里,盯着苏牧。

「你要帮我和面?」

「嗯。」

「你会?」

「会一点。」

「会一点也敢摸我的盆?」

苏牧看着他。

「您不愿意,我不碰。」

老翁没说话。

他摊子今日生意好,面已经用了大半盆。儿子前几年跟商队跑货,没回来。家里那个孙子才十二岁,和面都和不动。早市这几个时辰,全靠他一双手撑着。

手腕昨晚疼了一夜。

今早一用力,骨头里就发酸。

可把面盆交给个外地书生,他又不放心。

老翁的手还按在面盆边上。

盆里的面已经发乾,边缘裂出几道口子。

后头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又不敢催。老杜的脾气摆在这儿,催一句,少不了挨顿骂。可眼前这个长安来的年轻人说要替他和面,众人又舍不得走。

有热闹看。

卖菜的妇人把扁担横在脚边,低声道:「老杜,你手腕不是疼吗?让人试试呗。」

「试坏了你赔?」

「你那盆面能值几个钱。」

「值我半天口粮。」

妇人翻了个白眼:「抠死你得了。」

房青君坐在桌边,筷子还压着半碗牛肉面。她没催苏牧,只是盯着老翁那双手。

手背上全是裂口,虎口磨得发硬,手腕处还缠着一条旧布。刚才拉面时,老翁有两回停了手,不是因为面断了,是手撑不住。

苏牧出门前总说,做饭不是做给人看的。

可有些手艺,没人接,没人看,断了也就断了。

他今天愿意多说几句,大概不单是为了那罐蓬草灰水。

老翁盯了苏牧半天。

「你会和面?」

「会。」

「拉面呢?」

「也会。」

「你要是把我这盆面糟蹋了,八文钱可不够。」

苏牧低头看了一眼案边铜钱。

「那就把我留下,给您洗三天碗。」

后头有人噗地笑了。

「老杜,这买卖划算。」

「俺也去,长安来的书生洗碗,俺也去能看一年。」

老翁没理那些人,抬手把面盆往前推了半尺。

「洗手。」

苏牧点头,走到摊子后头。

木桶里有半桶冷水,水面浮着碎冰。旁边搁着半块皂角,已经被人用得只剩薄薄一片。

他挽起袖子,把手浸进去。

冷水扎得手指发麻。

房青君看了眼,想把自己的手炉塞过去。苏牧朝她摆摆手,拿皂角搓去手上油污,又把指缝一根根洗乾净。

老翁看着这一幕,神色变了些。

来面摊吃饭的人多,真愿意洗乾净手再碰面的人不多。尤其是男人,赶路的,跑货的,刚摸过牲口就来抓面团,老杜看着烦,骂了也没用。

这年轻人倒讲究。

苏牧甩干手上的水,走回案前。

「老丈,蓬草灰水能用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面团偏硬,得先看看水性。」

老翁没出声,把那只小陶罐拎出来,放在案上。

罐口盖着一块木片。

苏牧揭开盖子,没急着闻,先用两根手指蘸了一点,放到舌尖。

苦,涩,硷味重。

滤得不够细,沉淀也没压乾净。

他抬头问:「这灰水烧开过?」

「开过两回。」

「用的哪种蓬草?」

「河滩边的白蓬。」

「难怪。」

老翁眉头一竖。

「难怪什么?我爹用了四十年的白蓬灰。」

「白蓬没问题,水有问题。」苏牧把陶罐放下,「你这水太冲,面能起筋,但发死。吃着有嚼头,拉开就容易断。」

后头安静了。

老杜的面断不断,大家都看在眼里。老翁自己更清楚。

他这两年手上没力,拉面不稳,总以为是年纪大了。可这年轻人尝了一口灰水,开口就说到了根上。

老翁盯着他:「你还懂蓬草灰?」

「懂一点。」

「长安也有这东西?」

「有些地方有。用法不一样。」

苏牧没多解释。

硷水面的路子太多。

后世的配比丶醒面时间丶面粉筋度,都能算出一套章程。但放到眼下,老杜守着的不是一本配方,是一家人的生计。

他要看的是手艺,不是掏人祖坟。

「借您一点温水。」苏牧说。

老翁指向灶边:「壶里有。」

苏牧提起铜壶,倒出半碗温水,水温不烫手。他从陶罐中舀了小半勺蓬草灰水,兑进温水里,拿筷子搅匀。

老翁的眉头越压越低。

「这么少?」

「先少点。」

「硷少了,面没筋。」

「筋不是光靠硷顶出来的。」

苏牧从面盆里揪下一团面,在案板上按开。面粉粗,里头还掺着麦皮,筋度不算好。

兰州这地方缺细粮,老杜能靠粗面拉出这个样子,已经有本事。

只是他太依赖灰水了。

苏牧把兑好的水分三次加进去。

第一次,面团散。

第二次,面团收。

第三次,苏牧停住了。

老翁忍不住问:「不加了?」

「够了。」

「这就够?」

「面吃水够了,再加只会黏。」

老翁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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