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兰州拉面的雏形(1 / 1)

苏牧双手按上面团。

第一下没用力,只是把散面往中间归。

第二下,掌根压下去,手腕一沉,腰背跟着发力。

面团被推开,折回来。

再推。

再折。

案板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房青君看过他揉面。

在苏府时,苏牧揉面总是懒洋洋的,边揉边跟小兕子抢点心,有时还让苏世上手。可今日不同。他没说话,脚下站得很稳,手臂发力没有半点多余。

面团在他掌下滚动,边缘的裂口被压实,粗糙的表面也收了起来。

老翁的眼睛离不开那团面。

他做了五十年面。

面能不能成,手一碰就有数。

眼前这团面,从一开始的硬丶散,到现在有了回弹。苏牧每一次摺叠都踩在面团最该受力的地方,没有多推半寸。

这是哪家的路子?

老杜年轻时去过凉州,也去过甘州,见过不少做面高手。可没人这么和面。

后头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

「老杜,这书生有两下子啊。」

「闭嘴。」老翁说。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

苏牧揉了百来下,停手,拿湿布盖住面团。

老翁急了。

「怎么不揉了?」

「醒面。」

「这才揉多久?」

「你平时揉得太久,面筋全绷着,拉的时候当然不听话。」

老翁不服:「我家祖传就是这么揉。」

「祖传也会累。」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翁抄起擀面杖:「你小子说谁累?」

「说面。」

「你最好是说面。」

房青君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花。

苏牧这张嘴,早晚得挨打。

等了一刻钟,苏牧揭开湿布。

面团比方才软了些,按下去能慢慢回弹。

他揪下一块,搓成细条。

老翁盯着他的手。

「你这要拉几扣?」

「先看面。」

「我问你拉几扣。」

「七扣。」

老翁脸皮动了一下。

七扣就是一百二十八根。

他年轻时能拉六扣,近几年四扣都费劲。眼前这年轻人用的是粗面,还只醒了一刻钟,开口就说七扣。

后头有人嘀咕:「吹牛吧。」

「老杜家最好的时候,也没见过七扣。」

「人家长安来的,嘴上功夫总得硬点。」

苏牧没搭理。

他两手捏住面条两端,往案板上轻轻一摔。

啪!

面条拉长。

折回来。

再摔。

第二次时,面条已经均匀许多。

老翁的手慢慢攥紧。

这年轻人没用蛮力。他每次拉开,手指都在调整粗细。细处多带,粗处少扯,面条受力匀了,才不会断。

第三扣。

第四扣。

面条越拉越细。

围观的人往前挤,卖菜妇人的菜篮被人踩翻了,萝卜滚到桌子底下。她顾不上骂,伸长脖子往里看。

第五扣。

苏牧双手翻转,面条在半空散开。

第六扣。

有人屏住了气。

老翁的喉结动了动。

第七扣。

案板上落下一片细面。

根根分明,细得很,长度却没乱。苏牧手腕一抖,将面丝分成两把,抬手送进滚开的汤锅。

锅里水翻了两下。

苏牧拿长筷子拨开面丝,数了三个数,捞出。

老翁愣住:「这么快?」

「细面,别煮老了。」

碗是现成的。

苏牧没动老杜的牛骨汤,只从锅里舀了两勺清汤,丢进几片牛肉,抓一小把葱花。

一碗面端到老翁面前。

面条浮在汤中,没浑,也没断。

有人挤着问:「老杜,吃啊。」

老翁没动。

他盯着那碗面,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这是他的面粉。

他的蓬草灰。

他的锅,他的汤。

可面从锅里出来以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面。

「老丈。」苏牧提醒,「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翁回过神,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根。

面入口,先是硷香,后头是麦香。面条弹,咬开不费劲,粗面里的那点涩味也被压下去了。

老翁吃完一根,又夹第二根。

碗里的面很快见底。

围观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到底咋样?」

「老杜,你倒是说句话。」

老翁把筷子放下,抬头看苏牧。

眼眶红了。

他撑着案板起身,腿脚没站稳,差点往前栽。

苏牧伸手扶了一把。

老翁没借力站稳,反而往下跪。

房青君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旁边的人也吓了一跳。

「老杜,你干啥!」

「这可使不得啊!」

老翁膝盖刚弯下去,苏牧已经托住他的手臂,硬把人架住。

「别跪。」

「俺也去这手艺……」老翁嘴唇发抖,「俺也去守了五十年,守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垃圾。」

苏牧把他扶回凳子上。

「你这汤能熬,面也能拉。问题不在祖传,在你这些年只守着不改。」

老翁抬起头。

「俺也去学。」

「可以。」

「你收我当徒弟。」

「不收。」

老翁急了:「为什么?」

「我路过兰州,明天就走。你跟着我,摊子谁管?孙子谁养?」

老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牧指了指案板。

「食无定法。你教我蓬草灰,我帮你改一团面,扯平了。」

「这怎么能扯平?」

「能。」苏牧看向后头排队的人,「你明天少骂两个人,多揉两盆面,比拜师有用。」

有人笑出了声。

老翁抹了把眼睛,想骂,又没骂出口。

苏牧洗了洗手,放下袖子。

房青君已经吃完面,起身把钱袋收好。

她经过老翁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不收徒弟,你也别难受。」

老翁苦笑:「俺也去哪敢难受。」

房青君看了苏牧一眼。

「他嫌麻烦。」

苏牧回头:「你说谁嫌麻烦?」

「说你。」

「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

......

......

兰州城外,折冲府的火头营里。

苏世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条,拨了拨炭火。

羊排已经架上去一刻钟。

肉边冒油,盐粒贴在表面,火候正好。苏世拿刀在最厚的地方划了一道,肉汁顺着刀口渗出来,颜色还差半分。

他没有急着翻。

羊排离火太近,外层会焦,里面却没熟透。火小了,肉里的油出不来,嚼起来发柴。

这个火候,他能掌握。

可锅边没有孜然,没胡椒,连茱萸也只剩下半把。

盐压不住羊肉的膻,羊油出得再好,吃到最后还是少一层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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