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回头:「起来。」
「请他见我。」
「他明日就走。」
「我跟他走。」
苏世停了停。
巴吐尔抬起头:「我不要拜师。我只想跟着学。」
「你有酒楼。」
「酒楼有人看。」
「你有木箱。」
「木箱里的料会用完。」
「你还有二十一个手下败将。」
巴吐尔咬牙:「他们不配。」
「那你配?」
巴吐尔被问得脸发红。
苏世没有再逼他。
师父在台下,若真想收人,早就自己出来了。现在送来孜然,是让自己赢,不是让自己替师父收徒。
「你先把今天的羊排做明白。」苏世说,「明日我师父若愿意见你,你再问。」
巴吐尔起身:「他若不愿意呢?」
「那就不见。」
「你不能替他答应。」
「我没答应。」
「你也不能替他拒绝。」
「我也没拒绝。」
巴吐尔盯着他。
苏世拎起包袱,转身下台。
「你到底答应什么了?」
「答应帮你问一声。」
巴吐尔终于松了口气。
「多谢。」
「不用谢。」
苏世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的木箱借我看一晚。」
巴吐尔愣了。
「你不是说不换?」
「看,不拿。」
「看完呢?」
「看完还你。」
「你要是拿走呢?」
「我师父会骂我。」
巴吐尔想起苏世方才那句话,竟然觉得这解释很合理。
他把木箱抱起来,亲自送到苏世手里。
「拿去。」
台下的学徒听见,急忙喊:「巴师傅,那是你家的祖传料箱!」
「我知道。」
「不能给外人!」
「他不是外人。」
巴吐尔看了苏世一眼。
「他是食神的徒弟。」
苏世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别乱叫。」
「你师父自己写的。」
「写的是八个字。」
「八个字也能教出这条羊排。」
巴吐尔说得认真,「那就是食神。」
苏世懒得争,抱着木箱下台。
人群外,苏牧已经转过身。
房青君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去见他?」
「见什么?」
「你的徒弟赢了,台下喊得这么响,你不去认?」
「他自己赢的。」
「你送的香料。」
「香料是他的,刀是他的,羊也是他的。」
房青君侧过脸:「那张纸也是他的?」
「纸是福瑞楼的。」
「字是你的。」
「炭条是我捡的。」
房青君停住脚步。
苏牧牵着她往前走。
「你跑什么?」
「不是跑,是离开。」
「你徒弟在后头找你。」
「他找不到。」
「你就这么确信?」
「他要是能找到,刚才就不会站在台上等小二送东西。」
房青君看了一眼身后。
苏世抱着木箱,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哈桑正指着这边喊什么,萨迪克也带着人追上来。
苏牧加快脚步。
房青君被他牵着,忍不住问:「你拿了他的木箱,他还会找不到你?」
「他现在要先研究里面的香料。」
「你拿了他的东西?」
「借。」
「借多久?」
「看完就还。」
「看完是多久?」
「看完再说。」
房青君被气笑了。
两人走进旁边的巷子。
苏牧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苏世还没有追来,才松开手。
......
苏世从福瑞楼后门出来的时候,怀里的木箱差点被人抢了。
不是抢,是有人想摸一摸。
凉州城的讯息跑得比驼队快,半个时辰前台上那八块羊排的味道还没散,街上就开始传福瑞楼门口来了个食神的徒弟。
有人塞给他两个胡饼,有人往他包袱里丢铜钱,还有个牵驼的汉子扯着他袖子问,小哥,你师父收不收学徒,俺家娃七岁,会烧火。
苏世一路推,推到第三条巷子,甩掉了最后两个跟着的。
他站在巷口喘气。
天上开始落雪,细的,落在肩上不化。
师父不在西市,不在车马行。
跟商队来的,就得住得离驼圈近,还得便宜。
苏世沿着城西那排低矮土屋走,一家一家看门口的拴绳桩,看到第五家,桩子上系着一根熟悉的褪色麻绳——那是萨迪克家骆驼的绳结打法,他在兰州见过。
客栈没有匾。
院门半开着。
后院里搭了个草棚,棚下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粗陶壶。
苏牧坐在小凳上,棉袍下摆撩起来搭在膝头,正给房青君倒茶。房青君手上捧着炉子,脚边蹲着一只掉毛的黄狗,尾巴甩得起劲。
苏世站在院门口,两条腿不听使唤了。
「师父。」
苏牧抬头。
苏世怀里的木箱掉在地上,铜角磕出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扑通跪进雪里。
这一跪很实,膝盖底下的雪被压出两个坑。
「师父——!」
眼泪出来得比声音快。
他这一个月在军营里没哭。
二十军棍趴了两天,没哭。
冻硬的烂羊肉塞进他手里,老兵在背后笑,没哭。兰州城门口马车走远那一下,他咬着牙没哭。
这会儿全出来了。
「我在渭州跟您分开那天……走了半个月才到军镇……他们说我是长安来的娘娘腔……我背了三个月的柴才让他们闭嘴……不是三个月,是二十天……」
苏世自己都说乱了。
「我在兰州追您追到城门口,我看见马车了,我喊了,您没听见……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黄狗被他哭得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房青君脚后头。
房青君放下炉子,想起身。
苏牧按住她的手腕。
苏牧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一句话没说。
苏世跪在雪里哭了差不多小半盏茶的功夫,哭到打嗝,鼻子堵了,抽气的声音一顿一顿。
苏牧把碗放下。
「哭完了?」
苏世抬起头,脸上一片乱。
「哭完了去把柴劈了。」
苏牧下巴朝草棚墙角一点。
那儿靠着一把柴刀,刃口豁了两个口子,木柄裂着缝。旁边横着一截胡杨木,两尺长,一抱粗,木头表面发灰,纹路扭着,被雪水泡过又冻上了。
苏世愣住。
他这一个月在心里排演过多少回见到师父的场面。
他想过师父会问他军营苦不苦,会问他挨了几棍,会拍拍他肩膀说做得不错。
他甚至偷偷想过,师父会不会破例,摸一下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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