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沙子煎蛋,越吃越香!(1 / 1)

一个时辰。

苏世数了不下二十遍自己的心口。

苏牧掀开帽子,坐起来,先扒鸡蛋那边。手一伸进沙里,抓出一个。

「接。」

苏世接住,烫得两手来回倒。

「磕开。」

他在刀鞘上敲了一圈,壳裂了。皮一撕,里头那层白凝得实,却不硬,轻轻一掐会晃。

苏世掐开了。

黄的从里头流出来。

不是稀汤,是稠的,顺着他指头往下走了一截就停住,搭在半空里颤。

他愣着没动。

「吃。」

苏世把整个塞进嘴里。

白的部分嫩,牙一咬就断,一点也不老,没有蒸久了那股柴气。

黄流出来,裹住舌头,是甜的。他咀嚼了两下,咸味从后头上来,沙子里的盐气不知怎么就进去了一点,极淡。

「这……」

「别说话。」苏牧又抓出来一个扔给独眼狼,「趁热。」

独眼狼把蛋接住,学着苏世那样磕开,咬了一口,不动了。

他吃了二十年乾粮。

饢丶干枣丶风肉。

热的东西在沙子里是个念头,想都不敢想,生火要柴,柴要拿命换。眼下这颗蛋在他手里烫着,黄的往手心里滴。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沙子有用。

「这蛋刚才在沙里。」他说了一句。

「对。」

「沙里没火。」

「沙里有热。」

苏牧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深的那个坑走,「热是热,火是火。你烧柴,也是为了要热。热现成有,烧什么柴。」

独眼狼把剩下的半个蛋一口咽了。

他忽然明白商队里的人为什么抢那锅地坑羊肉抢成那样。这汉人不跟东西较劲,他只挑现成的用。

苏牧的手往下刨。

刨到两尺,那团沙壳露出来了。壳发白,绷得紧。他两手托着搬出来,搬到袄子上,拿刀背敲了一下。

壳没裂。

再敲一下。

裂了道缝。

苏世凑过去,鼻子先动了。

从那道缝里出来的东西,有点像长安腊月里的腌肉锅,又不像。腌肉锅里的味是水气托上来的,散得快。

这个不散,闷在缝口那儿往外挤,油香压在底下,一层一层往鼻子里钻。

「师父。」

「伸手。」

苏世把壳掰开。

麻布一层揭下来,肉在里头,颜色深红,表面亮的,一层油挂在上头没滴走。

他手指刚碰上去,油就下来了,顺着他手腕往袖口里流。

肉一撕就散,顺着纹路裂成条。

苏世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咸,厚,油在牙缝里化开。

腌的时候那股死咸不见了,全变成了鲜。他嚼着,眼睛慢慢往上翻。

独眼狼那边已经不管什么礼数,两只手一起上。

「咸肉我吃过。」

他嘴里塞满了,含含糊糊,「不是这个。」

「不是。」

「这个……」

「沙子给它慢煨了一个时辰。」苏牧撕了一条自己吃,「油走出来又走回去,没跑。」

苏世咽下嘴里那口,忽然抬头。

「师父,刚才我拿刀砍沙梁那会儿……」

「嗯。」

「你要是当时骂我,我这肉现在得就着骂吃。」

「我不骂人。」苏牧把手在袄子上擦乾净,「我就问你一句。」

「您问。」

「沙子有多热,你刚才抓过。」

「抓过。」

「热成那样,我能拿它煨蛋。」苏牧把最后一条肉丢进嘴里,「你连脚底下这点热都受不住,拔刀砍沙子,厨子连火都控不住,你控什么心?」

苏世低着头,把手上的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舔了。

「记住了。」

「记住就起来。」苏牧站起身,拍了拍沙,「日头斜了,该走了。」

......

......

第三天过午,独眼狼在一道沙梁上站住,用脚尖把表层浮沙蹭开。

底下不是沙,是砂砾,混着几块磨得溜圆的石头。

「怎么了?」苏世问。

「河底。」

独眼狼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扔了,「水走过的地方,石头才是这个形状。往下走。」

苏牧接过缰绳,也蹲了下去。

他把那把砂砾抓起来又放开,指头在掌心里搓了搓。粗,硬,没有一点粘性。

有水的地方长树。

水没了,树留下来。

他站起身。

沿着河床走了小半个时辰,沙面上开始冒出东西。先是几段黑褐色的木头茬子,斜着扎在沙里,露出来不到一尺。苏世过去掰了一下,掰不动。

「这就是红柳?」

「死了的。」

独眼狼说,「这一片底下全是根。」

再往前四五十步,前面那道沙坡背后露出一个墩子。

苏世走过去,站住了。

墩子高过人头。

主干从沙里出来就开始扭,扭了三道,往上分成五六股粗枝,枝头断的断,秃的秃。

树皮早没了,露出的木头灰白,表面被沙磨出一层浅坑,摸上去是滑的。围着走一圈,得七八步。

「这个……」

苏世抬手比了比,「三个人抱不过来。」

独眼狼没说话。

他二十年前跟着驼队走过这条河床一次,那时候这墩子就是这个样。

他记得清楚,因为当时同行的老驼夫说过一句:这树死的时候,咱们的阿爷还没生出来。

苏牧从驼上取了刀,走过去,在最底下的干上削了一下。

刀是他自己那把,不是苏世的黑刀。

削下来的不是片,是一小条,细,卷着。他捏在指头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

「有味。」

「什么味?」苏世也过去闻。

「闻不出来就烧。」

苏牧从怀里摸出火石,找了块背风的沙窝,把那条木屑点了。木屑不起明火,先是发红,红了一小截,才有一缕烟起来。

苏世把脸探过去。

烟不冲。

有点甜,甜后头压着一线辛的东西,钻进鼻子里不散,停在喉咙口。他咳了一下,又凑回去闻。

「师父,这个味……」

「落在羊油上不打架。」苏牧把还在发红的那一小截按进沙里,站起来,「就这个。」

一句话说完,苏世的手已经往腰后去了。

「我来。」

他把玄铁刀抽出来,绕着树墩看了两圈,挑了一处相对平直的地方,又用脚在沙里踩实了两个坑站稳。

独眼狼往后退了三步。

苏世双手握刀。

他这一个月在火头营抡三十斤的铁铲,一天两百斤肉,胳膊上的东西是真长出来了。

凉州台上那八根肋骨,一根没散。他心里想的是:木头再硬,也是死的,肉才是活的。

刀举过头顶。

「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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