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低头重新翻开帐册:「你若在铺子里亮出身份,五文钱的面便卖不成了。」
「本宫会付钱。」
「你若不满意,便会多付一百文。」
高阳没有接话。
她在宫里吃一碗面,御厨要先问汤底用哪种肉,面要切多宽,葱要用哪一日采下的。若她说不好吃,厨子还要跪在地上请罪。
苏世那间小铺子若真只卖五文钱的面,她倒要看一看,里面能有什么名堂。
半个时辰后,高阳换了件青色布衣,头上只簪一支木簪,领着两个侍女出了门。
两个侍女也换成了粗布衣裳,只是走路时仍习惯抬着下巴。高阳瞧了几眼,提醒道:「别走得这么慢。」
「殿……姑娘,您平日便是这么走的。」
「从今日起改。」
「那咱们该怎么走?」
「快些。」
三人赶到城南时,铺子门口已经坐了五名客人。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块白布。
阳春面。
五文一碗。
高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就这?」
侍女小声答:「看着是。」
「你们没吃过?」
「奴婢没吃过五文钱的面。」
「今日吃。」
高阳抬脚走进去。
铺子里只有两张桌。
靠灶台的那张坐着三个脚夫,面前的碗已经见底。门边的长凳上还坐着一个卖柴的老人,捧着碗慢慢喝汤。
高阳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一名夥计跑过来:「三位吃面?」
「来三碗。」
「十五文。」
高阳摸出一串钱,放到桌上:「先端一碗。」
夥计收了钱,冲灶台喊:「苏哥,三碗阳春面。」
苏世正在捞面,头也没抬:「桌上有人,记着位置。」
「记着。」
高阳听见这话,问道:「还要记位置?」
「厨房忙,免得端错。」
「不过三碗面,能端错?」
「你若会做,去灶台帮忙。」
高阳转过头。
苏世把面条挑入碗中,手腕一抖,葱油落在面上。猪骨汤从锅里舀出,浇下去后,面条散开,葱花浮在汤面。
第一碗端到了高阳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
面条细,汤色白,碗里除了一把葱,什么也没有。
「我的呢?」身后的侍女问。
「马上。」
高阳拿起筷子,夹起面条。
苏世开口:「爱吃便吃,不吃让座。」
高阳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对客人都是这个态度?」
「客人都交钱了。」
「本姑娘若不吃呢?」
「把碗放下。」
「你不劝?」
「面又不是药,劝什么?」
高阳把筷子放下:「你可知本姑娘……」
话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苏世擦着案板:「不吃便让后面的人坐。」
高阳回头一看,门外又进来两个汉子,其中一人已经朝她这边看了两回。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猪骨熬出的鲜味先到,葱油落在后面,汤里没有香料,也没有多余的盐味。面条带着一点筋性,咬断时不粘牙。
她又夹了一筷子。
侍女的面送来了。
「姑娘,这面……」
「闭嘴。」
高阳低头吃面。
第三筷下去,碗里的面少了大半。她原本想挑出些毛病,可汤里没有浮沫,面条也没有一根粘在一起。
葱油的火候拿得稳,葱香已经出来,却没有焦味。
她放慢速度,手里的筷子却没停。
苏世抬头看了一眼:「吃得挺快。」
高阳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面少。」
「二两面,不少。」
「本姑娘平日吃三两。」
「那是你平日的事。」
「再来一碗。」
夥计看向苏世。
苏世问:「还要?」
高阳把五文钱拍在桌上:「怕我吃不起?」
「第二碗还是五文。」
「少说话。」
苏世接过钱,转身揉面。
高阳盯着他的背影:「你师父便这样教你待客?」
「师父教我,先收钱。」
「没教你对客人客气?」
「客气不能让汤变好喝。」
高阳没有找到话回。
第二碗端来时,她问:「这汤为何不用鸡汤?」
「鸡汤贵。」
「贵便贵,五文钱不够,本姑娘可以多给。」
「你多给十文,我也只给你猪骨汤。」
「为何?」
「铺子卖的是阳春面,不是宫宴。」
高阳握筷子的手停了停。
这人说话真不留情。
可她低头喝汤时,心里又觉得这规矩并不讨厌。
每个人进门五文钱,吃的东西一样,没人因衣着贵贱多放一块肉,也没人因身份尊贵少收一文钱。
第二碗面吃完,高阳把碗推到一旁。
「葱油少了。」
苏世正在给别桌捞面:「你第一碗吃得快,没尝清。」
「本姑娘吃了两碗,还能没尝清?」
「第一碗你一直在找毛病,第二碗才认真吃。」
「你管得太多。」
「你管得也不少。」
高阳看着他:「我说葱油少了。」
「你若嫌少,明日早些来。」
「为何?」
「早来的那锅葱油多。」
「你今日不能多放?」
「今日的客人也要吃。」
高阳抿了抿唇:「那便明日。」
苏世抬眼:「明日还来?」
「本姑娘只是要吃明白。」
「面已经吃完了。」
「还没吃明白。」
「那你明日别带这么多人。」
「我带侍女碍着你了?」
「她们占一条长凳。」
两个侍女低头看了看。
她们一人坐了一半,另一半放着手炉和帕子。高阳把手炉拿起来,放到脚边:「明日不带手炉。」
苏世把面碗放到旁边客人桌上:「侍女也别坐长凳,站着等。」
「你让她们站着?」
「她们若不愿站,便回去。」
高阳看了一眼两个侍女。
两人马上起身:「奴婢站着。」
高阳又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拿起桌上的钱:「明日我还要挑刺。」
「随你。」
「若我挑出毛病呢?」
「退你五文。」
「当真?」
「面不好,退钱正常。」
「若我挑不出呢?」
「你照样交钱。」
高阳将钱收好:「你倒会做生意。」
「我师父说,做买卖不能靠熟人捧场。」
高阳的手指在钱串上停了一下。
她本来便是来捧场的。
这句话落到耳中,竟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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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在意这碗面够不够热,五文钱值不值。
高阳起身往外走,刚跨过门槛,又回头:「苏世。」
「何事?」
「你这铺子为何不挂招牌?」
「师父不让。」
「没有招牌,怎么让人记住?」
「门上有白布。」
「白布上就三个字。」
「七个。」
高阳低头看去。
阳春面,五文一碗。
她数了一遍:「你把五文也算上了?」
「客人看见五文,才会进来。」
「若有人嫌贵?」
「换卖三文的。」
「若有人嫌便宜?」
「让他去酒楼。」
高阳哼了一声,带着侍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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