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怅然(1 / 1)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骗人?”

这一句话,像抽走了周景琰浑身所有的骨头。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软下去。

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求饶的话,辩解的话,谎言的话,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他的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巷道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吹过遍地的尸骸,卷起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姜冰凝的目光,从周景琰那张绝望如死灰的脸上,平静地移开。

她侧过身,对纪凌说道。

“拖下去,严加看管。”

纪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立刻有两名亲卫上前,将已经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周景琰拖走。

他的双脚在布满血污的石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看着周景琰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姜冰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转回头看向纪凌。

“此人,不能留。”

纪凌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侧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也愈发清冷。

他明白她的意思。

周景琰是大周太子,无论真假,他都是一面旗帜。

只要他还活着,那些大周的余孽,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心。

“我明白。”

纪凌沉声说道。

“待回京后,一并处置。”

姜冰凝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具趴在血泊中的尸体。

姜虑威。

他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变成了暗红色。

像一幅泼洒在冰冷大地上的,绝望的画。

苍梧城的战火,在那个黄昏之后,便彻底平息了。

城头之上象征着大周的龙旗被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北荻威严的苍狼大旗。

这座南方最后的坚城,宣告陷落。

也意味着南方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抵抗力量,被彻底消灭。

入夜。

城中的百姓,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他们等待着战胜者的劫掠与屠杀。

这是千百年来,城破之后的惯例。

然而,他们等待的暴行并没有发生。

城中的四门,被重新加固。

纪凌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

“安抚百姓,开仓放粮。”

“禁止士兵骚扰劫掠,违令者,斩!”

冰冷的命令,带着铁血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让城中百姓意想不到的安定。

第二日,天亮了。

城中的秩序,在北荻军的强力弹压下,竟然很快恢复了平静。

街面上开始出现小心翼翼出来探看的百姓。

他们看到,北荻的士兵正在清理着街上的尸体。

他们看到,粮仓被打开,有专门的军官在组织施粥。

他们看到,那些蛮族的降兵,被集中看管,并未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被纵容着在城中为非作歹。

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的城市,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重新恢复生机。

仿佛只是换了一位,更加严厉的主人。

纪凌和姜冰凝,在苍梧城的将军府里暂时住了下来。

大军需要休整。

战后的诸多事宜,也需要处理。

三日后,一支轻骑,自北方而来,抵达了苍梧城。

为首之人,正是霍明夷。

他已经彻底稳定了大周的京城,清剿了所有的反对势力。

接到纪凌的传信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陛下。”

霍明夷一身戎装,见到纪凌立刻单膝跪地。

“起来吧。”

纪凌抬了抬手。

霍明夷站起身,目光扫过纪凌身旁的姜冰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京中事宜,都已处置妥当。”

“很好。”

纪凌点头。

“这里的军务,就交给你了。”

“是。”

霍明夷没有一句废话。

他很快便接手了城中的防务与军务整顿。

那些被俘虏的蛮族士兵,在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下,被迅速整编。

一部分被编入了劳役营,负责修缮城池,搬运物资。

另一部分,则被遣返回了各自的部落。

北荻,已经不再需要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联军了。

一个统一的王朝,即将建立。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仿佛那一日城楼下的惨烈厮杀,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这几日,姜冰凝一直很安静,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

这一日的午后,她独自一人走出了将军府。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

独自一人骑着马,出了苍梧城的南门。

城外的厮杀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只有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沿着一条小路,上了一处山坡,山坡上青草依依,视野开阔。

可以俯瞰整座苍梧城,也可以望见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

她在一处新垒起的土坟前,停了下来。

坟前,没有墓碑。

她让人在城中找了最好的工匠,打磨了一块石碑。

却最终,没有让工匠在上面刻下一个字。

姜虑威的尸体,一直被她安置在城外的义庄里。

今日,她亲眼看着人,将他下葬。

就在这里。

她不知道,他想不想被葬在这里。

或许,他更想回到北方,回到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山风吹过,拂动着她的发梢与衣角,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纪凌走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没有名字的坟茔上。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他虽是你的兄长,但,也是我们的敌人。”

纪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你不必自责。”

姜冰凝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依然望着那块无字的石碑。

“我不自责。”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有些怅然。”

怅然。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也没有内疚。

她想起姜虑威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羡慕也有恨。

羡慕她活得明白,恨她活得太明白。

她这一生总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

所以她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大周覆灭,看着无数人死去。

所以她可以冷静地对纪凌说出那句“此人,不能留”。

她活得确实很明白,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