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速调节的念头,最早是在一次非常普通的、赵铭刚端上晚饭时冒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在车间里吃盒饭,塑料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涌上来。他夹了一筷子饭,还没送到嘴边,目光扫到操作台角落那台原型机的指示灯还亮着——他忘了关。他把筷子放下,走过去关掉了电源,回来继续吃,饭已经凉了。他嚼完那口饭之后,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在虚拟空间里,时间能比外面快一些就好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那个想法先在脑子里放了两天,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开头的活计,只时不时想起来瞥一眼它的轮廓。第二天他在车间里调设备的时候又想到了一次,他把它记在了手边的纸片上,夹进了笔记里。
他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时间流速调节这个概念,他在昆仑虚的手稿里见过一次,写在一段很短的文字里,旁边没有任何解释。那段话不长:“场之内,时之速可调。然需载具稳定,否则不可控。”他没有理解那段话的意思,也没有继续深究。
现在他重新把那段话找了出来,看了几遍。他开始推测,织者说的“场”可能就是指意识接入的那个空间。如果那个空间是独立于现实时间的,那在里面调整时间流速,理论上就存在可能,不需要改变现实中的时间本身。
他用了一个下午搭了一个小型的测试回路,接入原型机。回路的结构不复杂,在一个区域内叠加一个场,让这个场里的时间的参照系跟外面隔开一段距离。他没有做大幅度的调整,先试了一个很小的比例——1:1.1——让虚拟空间里的时间比外面快大约一成。测试结果表明基本的隔离隔离效果是有的,但稳定性不够,场壁在持续运行时会出现周期性波动,像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他把这个结果记了下来,在记录纸的边角写了一行字:“比例越小越稳。1.1可行。”他没有急着扩大比例,而是先花了一周时间,每天花一些时间把场壁的稳定性往上提。他调整了场发生器的谐振频率,换了更高精度的时钟源,把信号传输路径上的干扰节点逐一拆开检查并重新走线。每调整一次,他就重新跑一遍测试,记录场壁在持续运行中的波动幅度。到了第八天,波动幅度降到了测试误差以内。
他决定试一个更大的比例,直接从1.1跳到了1.5。虚拟空间里的指针走了一格半,外面的指针走了一格,稳定程度略有下降,场壁边缘出现了一些轻微的变形,但没有出现明显断裂。他继续调整了场壁的结构,把几个支撑点的材质换成了导热性能更好的,把场壁的厚度增加了两档。
第二周,他试到了1:5。这次结果比预想要好,场壁变形幅度在可接受范围内,虚拟时间走了一小段,外面的计时器才跳了一格,两者之间差出了一段明显的距离。他关掉设备之后,在操作台前坐了一会儿,像是需要确认自己刚刚做完的那件事确实已经做完了。
他在笔记里写下:“1:5可行。稳定。下一步1:10。”下面画了一条线,没有再写别的。
到了第三周,他开始为1:10做准备。他知道这个比例的难度会直线上升,场壁承受的负荷更大,误差会被放大更多。他提前更换了几个关键部件,把信号处理模块的散热片换成了更大面积的,又重新校准了场发生器的输出相位。准备阶段持续了大约四天,到第四天下午的时候,他把各项参数都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在操作台上按下启动键。
启动过程比预想的要平稳,设备运行时的声音和以往没有太大区别,指示灯正常亮起,屏幕上读取的数据也在逐步接近设定值。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等读数稳定下来之后,他的手指才从键盘上移开。
他在虚拟空间里坐了一小段时间。出来之后摘下设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的刻度跟他进去之前差不多,但设备系统日志里记录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数倍。他在操作台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段日志从头看到尾,然后关掉了屏幕。
他那天晚上在车间里待到了很晚,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陈醒还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看到他出来,没有开口。赵铭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能做出来。时间流速的精度,已经可以调出一个比较明显的倍数了。”
陈醒没有答话。他坐在藤椅上,路灯的光只照到了他膝盖以下的地方,上半身落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侧了侧头:“那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没算。体感差别不大,但系统记录的时间差得挺多。感觉只坐了一会儿,但外面已经过去一小段时间了。”
陈醒把这句话放在夜风里停了一会儿,像在用手背试一件还在晾晒的衣服干了没有。“那你出来的时候,看到的那盏路灯,你觉得它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赵铭侧过头看了一眼巷口那盏路灯,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可能是刚亮不久。”
陈醒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搭在藤椅扶手上,像是在等一个更完整的回答,又像只是觉得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收拢袖口是为了在下一个句子到来之前把温度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