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洞天的普及带来的最深层的变化,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思想层面的。
赵铭发现这个变化,来自于一个非常细小的数据现象。他在分析灵网公共资料区的访问记录时,注意到一个趋势:不同地区的人在同一天开始阅读相似的内容类别。不是同一条资料,是同一类别——比如某个类别的内容在一天之内同时被多个地区的人访问,而且访问时长分布接近,没有出现一个地区提前、另一个地区滞后几天的现象。
他又翻了翻前几个月的记录。这种重合在早期的记录中并不常见,以前更常见的是一个地区先接触某类资料,过了一段时间后,另一个地区的人才会接触到同一类内容,中间往往隔着几天或几周的时间。现在这种时间差正在变短,像是一条路上的积水在蒸发,原本积在低处的水位正在慢慢退去,直到露出底下连成一片的地面。
他在日志里记了一段话,大意是:地理造成的差异正在被同步的信息流抹平。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是大家接触的时间正在趋近。
他放下笔,日光正从高窗斜照进来,在他手边的那页纸角落形成了一个明亮的三角形,边缘由窗框的投影削成。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光,像在看一扇被推开一角的门。
刘阳有一次在直播里被人问到:“现在学东西,是不是比几年前快多了?”他想了想说:“快慢不一定,但确实比以前容易知道该学什么。”有人接着追问:“该学什么,是谁定的?”刘阳说:“不是谁定的。是很多人都在学的东西,慢慢变成大家都觉得该学的东西了。”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一路沿着常见的标注走,没有拐进任何岔路。
陈醒在周三讲道的时候,台下坐的人比以前杂了——有本地常来的,也有隔着几个省市赶来的,还有几个通过灵网同步收听的。陈醒还是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日光照在他旁边的地面上,他没有刻意抬高声音。他注意到台下的人问的问题开始变了。以前更多是“这个怎么练”“那个会不会出错”,现在有人问他:“练到一定程度之后,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走对了?”“有没有一个普遍的参照?”
陈醒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语速不快。他说:“普遍的标准,可能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一个人练久了之后,自己心里慢慢长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台下有人在点头,像是这句话刚好接上了他们正在想的某件事。
韩铁有一天在院子里擦盾牌时,跟林晚聊了一句。他说他最近在虚拟空间里碰到一个人,那人练的路子跟他不太一样,但打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判断时机的逻辑跟他很接近。林晚问他怎么接近。他说:“出手的间隙差不多,退的时候也差不多。”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不是商量好的。”
苏青竹在二楼的窗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夹照出一片反光。她看着窗外巷子里的光线慢慢移动,像一根指针正在无声地走。她翻开一页笔记,在空白处加了一句话:“时间差正在消失。信息的步伐在统一,但每个人的步伐还在各自走着。”
她没有把这句话念出来,也没有再继续往下写。她只是翻过那页纸,在下一页的右上角写下日期,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一些,像一个还在等待填充轮廓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