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一刻，城西那栋灰色公寓楼的阳台上，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一个女人把手臂伸出来探了探室外的温度，然后转身回屋，片刻后拎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份叠好的报纸走出来，反手带上了阳台门。

楼下巷子里，一辆通勤车正悬停在街面上方大约二十厘米处。车身呈流线型，外壳是哑光银灰色，表面没有外露的排气管或车轮，只有底部有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在持续流动。它停在那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偶尔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一台大功率空调在远距离运转时压低了噪音。女人走到车旁，伸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置。车门合上后，那层淡蓝色的光膜亮度微升，车身缓缓上升至约半米高度，然后沿着街道向前滑去，没有加速时的推背感，也没有引擎的轰鸣声。

这种车在城里的普及速度，比人们预想的要快。最初只有几家公司在试制样车，后来灵网接口芯片的标准化让底盘的制造门槛降了下来，几周之内就有作坊开始用旧车底盘改造成悬浮结构了。有人把自家旧面包车底盘上焊了一个灵能悬浮模块，外壳包了一层金属皮，喷成蓝色，每天开着接送孩子上下学。孩子坐在后排，车窗开着，风吹进来，书包带子在风里飘着，和以前坐公交没什么区别，只是车不再贴着地面走了。

晨间通勤的车流在主干道上缓缓向前移动。车身在不同高度上错落行驶，有的在离地半米的高度，有的在离地一米多的高度，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安全间隔。有人在等红灯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跟旁边车上的熟人打招呼，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另一个人喊了一嗓子“晚上打牌”，先一个人伸了个大拇指，把窗户关上了。信号灯变绿的时候，所有车同时启动，就像一道拉长的光影正在按照标准间距向前移动。刘阳有一次在车流里拍了段视频发到网上，配了一句：“早高峰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但大家还是按限速走，不赶那几分钟。”

从城西到龙吟阁的路程，以前坐公交车要五十分钟，现在用灵能通勤车走，大约不到半小时。路况更顺畅了，悬停模式允许车辆在拥堵时抬升到更高层，也不用因为前车突然停车而频繁刹车。坐在车里，能感觉到车身很轻，经过坑洼路面时没有颠簸感，只有一种轻微的、像船在水面上划过时的晃动，持续的时间很短，大概两三个呼吸，就会被重新校准的地面跟踪系统平滑掉。路面上的坑洼正在被逐一填补，但毕竟是从前留下来的痕迹，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彻底翻新。

龙吟阁巷口停着几辆通勤车，车主们已经下车了，有的拎着工具包，有的手里拿着茶杯，有的什么也没拿，只是站在巷口聊了几句，才各自分散。车停在路边，没有锁，车身底部的光膜在无人使用时保持低功耗待机状态，像一只等待被唤醒的灰色甲虫。有人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停顿，仿佛它停在那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像许多年前有人首次见到玻璃外墙的高层建筑时，曾以为那是一种永久的奇观，后来才知道它只是装上了一扇更大的窗户。

傍晚时分，城西的小学校门口，校门外的街道上停了一排灵能通勤车。几个孩子从校门里涌出来，各自跑向自家的车。一个男孩跑到一辆蓝色车旁边，拉开车门把书包扔到后座，然后探进半个身子朝驾驶座喊了一声：“爸，今天能走高架不？”驾驶座上的男人正低头翻手机，头也没抬：“走高架要多绕一段路。”男孩说：“绕就绕呗，上面能看到河。”男人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男孩一眼：“安全带系好。”说完，车身底部那层淡蓝色的光膜亮了起来，车辆缓缓上升，在半米高度上稳定下来，然后平稳地向着远离城区的方向滑去。

车身在转弯时微微倾斜，光膜表面掠过一道短促的流光，车窗外的夕阳正铺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一条持续波动着的金色光带。车辆没有加速，只是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开了一阵，车身在转弯时微微倾斜，窗外的河面也跟着倾斜了一下，又重新回正。那个男孩在后座侧着头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远处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