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艇下潜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赵铭感觉到了水压的变化。舱壁外侧的传感器读数在持续攀升,他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从深蓝到暗蓝,再到几乎看不见的墨色。艇体的照明灯已经调到最大功率,但照射范围仍然有限,光束在黑暗里被压缩成一段窄窄的锥形,边缘迅速融入周围的黑暗中。
他是前一天从一座沿海小镇出发的,随行带上了探测设备和必要的补给,在镇子附近的海域放下了潜水器。现在他正沿着信号最强的方向缓慢下潜。信号源位于一段曲折的海底峡谷深处,峡谷的宽度在逐渐收窄,两壁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像一层层被水流抹平的记忆。
显示屏上的深度读数在缓慢变化。赵铭的手没有离开操作杆,但也没有额外的调整动作,只是随着他确认过的航迹继续下潜。窗外的光线在继续变暗,光束照在峡谷壁上时,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岩石表面被水流蚀刻过的痕迹,但没有明显的规律。他继续下潜,深度读数在不断增加。
他注意到峡谷的地形开始变得不太自然了——两侧的岩壁表面变得比刚才更平整,在一些段落的过渡处,角度变化得过于均匀,不像自然风化形成的弧度。他把驾驶速度调到更低的位置,让艇身悬停在当前深度。灯光的照射范围在暗水里被压缩成一团光亮,正好够照亮前方大约十米的距离。调整了航向,向那处他认为异常的转折点靠近。
岩壁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切面。切面大约一人多高,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工具沿着一条直线切开过,然后在沉积物中埋了很久,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附着层。赵铭把灯光对准那道切面,在近处观察,确认它不是岩石的天然裂缝,切面的表面没有风化的起伏,也没有水流侵蚀的痕迹。
他沿着切面的方向继续前进。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峡谷壁开始变薄,像一道正在被打开的缝隙。穿过缝隙后,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内部。灯光照不到边缘,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区域,但能感受到周围的空间在不断扩大。
他的照明灯在暗处扫过时,照到了一根柱子的上部轮廓。那根柱子很粗,底部被沉积物掩埋,顶部向上延伸,消失在照明范围之外。柱身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符文,也不是已知的文字,而是一种由连续线条构成的图形,线条的走向和密度在变化,像是某种正在被书写的消息。他继续调整灯光的角度,顺着柱身的纹路往下看,在接近柱底的位置看到了一排更粗的线条,它们构成了一组图形,像是几道水波从中心向外扩散,被截停在弧线边缘。
赵铭在操作台前坐了很久。他看着那道纹路,确认它不是自然形成后,关掉了引擎,让艇体保持在悬浮状态。他在那根柱子旁边停了下来,把照明灯对准柱身的纹路,用记录设备拍了一组照片,然后开始在操作台面上翻阅新的数据页面。
深海环境中无法找到直观的参照物来推断整个结构的尺度,但单就柱体的直径和保存程度来看,它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建筑的范畴。他在记录中写道:“发现人工结构。柱状,表面有纹路。推测为建筑的一部分。坐标已记录。”他写完,放下笔,坐在那里听着深海的寂静,确认自己用耳朵而不是仪器听到了它。那是一种没有背景音的安静,像一段还没开始播放的录音带。
舱外的水压读数依然在上升,但艇体在稳定状态下能够继续承受当前深度。他把灯光沿着柱身往上移动,在柱顶处看到了一排连续排列的突起结构,像是某种装饰或支撑节点。他继续沿着结构的方向移动。大约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第二根柱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显现出同样的纹路,排列方式与第一根一致,但底部的磨损程度略有差异,像是被水流带走了更多表面的沉积层。两道柱子的间距和角度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行驶后才让他意识到它们可能属于同一座建筑的外廊。两根柱子之间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沉积物,表面不平整,但在灯光照射下能看到一些凸起的轮廓,像被埋住的石块或某种固定物。
他把探测器的灵敏度调到最高,让舱底的探测器贴着地面缓慢移动,采集了地面下浅层沉积物的结构数据。数据回传时他注意到其分布不规则,但存在一些重复出现的间距,每隔大约几米就会凸起一次,边缘规整。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一下,没有记录那组间距数据,先让设备继续扫描。
当他在暗处再次看到前方出现新的结构时,他调整了灯光的方向,那些被沉积物掩埋的轮廓正在重新显现。他注意到那些结构之间保留了通道的走向,而那些纹路本身也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触摸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