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的变化,是从他坐着的位置开始的。以前他坐在藤椅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他经常看着远处巷口的那个方向。最近他开始改变坐姿,有时侧过身,看向院墙根的方向,有时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砖缝。这些动作很小,但在熟悉他的人看来,它们意味着他在寻找什么。
一个下午,赵铭从车间出来时看到陈醒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片落叶。叶子是枯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刚落下来不久。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了石桌上。赵铭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陈老,你在看什么?”
陈醒说:“风停了。”
赵铭看了一眼大槐树的树冠——叶子确实没有动。之前的几周里,只要有风,大槐树的叶子总会发出持续的沙沙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了。赵铭没有接话,坐在那里,和陈醒一起看着大槐树的树冠,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脚边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接下来的几天,陈醒开始在院子里走动了。他不是散步,而是慢慢地走,在院墙根下停下,俯身看了看地面,又直起身继续走。赵铭有一次从车间出来,看到他蹲在砖地边沿,用手指捻了一点泥土,放在指尖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藤椅边坐下。
赵铭问他:“怎么了?”陈醒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日光正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像一条正在被展平的纸张:“土干了。这几天没下雨,但以前干得没这么快。”
赵铭没有接话。他知道陈醒说的不是土壤湿度本身。
第二天,陈醒又在院墙根下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之后,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以前山里的水有它自己的节奏,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都有规律。现在那个节奏不太明显了。”
赵铭站在几步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日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挪动位置。“你是说,一些变化在发生,但还没到能被大多数人注意到的程度?”陈醒说:“不一定很快,但它正在发生。”
刘阳有一次路过院子时,看到陈醒坐在藤椅上,神色安静。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放慢了脚步,像在确认那幅画面已经完整地落入了视野中。他在院子门口站了片刻,日光正从院墙上方斜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区。他站了一会儿,注意到大槐树的枝叶比以前更密了,密到风穿过时发出的声音也发生了细微变化。
傍晚,赵铭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坐着。他能感觉到气温在下降,意识到入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风从巷口吹过来时带着一些干枯的草木味,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比前几个月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弯腰捡起一片边缘微微卷曲的干叶,对着暮色翻转看了看叶片背面的纹理,确认没有受潮或虫蛀,然后把它放回了墙根。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院墙上,像一道还在等待填写的留白栏。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车间,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在路灯下保持着完整轮廓的大槐树,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