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最后一片日光正在被云层吞没。

救生艇在灰白色的海面上随波逐流，艇身随着涌浪的节奏微微起伏着。赵铭坐在艇尾，手里攥着那台已经接近断电的通信设备，屏幕上的信号格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加载图标。他看了一眼那个图标，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天线，然后把它翻过来，让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韩铁坐在艇舷边，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片水域，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但他没有说出来。林晚坐在靠近艇首的位置，剑放在膝盖上，没有出鞘。她看着海面上散落的漂浮物——一块破碎的甲板、半截漂在水里的救生圈、几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碎片，正在涌浪中起伏。

赵铭把通信设备再次打开，屏幕亮起来，信号格还是没有变化，只有那个旋转的图标还在转动。他正要关掉，屏幕边缘忽然闪过一小段字，像是自动录入的简短记录。他的目光顺着那段记录移动，看到了一组坐标，位置在救生艇当前位置东南方向大约数海里处，信号类型标注为持续求救信号。

他把那段记录看了两遍，确认坐标和标注，然后侧过头对韩铁说：那边有一个信号。距离不远，可能是其他船只的幸存者。韩铁没有起身，他先听赵铭把话说完，然后顺着赵铭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海面，日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断断续续的亮带：去看看。

救生艇的引擎功率有限，但前进方向平稳。大约行驶了一刻钟后，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漂浮物，颜色暗沉，几乎与灰白色的海水融为一体。赵铭把方向微调了一点，让艇身更靠近那个漂浮物。那是一艘已经严重受损的小型救生艇，外壳上布满了裂纹和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艇身倾斜着，海水已经漫到了座椅的底部。一只手搭在艇舷外侧的绳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没有动，但也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也搭在同样的位置，两只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在船体遭到撞击时本能地抓住了最近的固定点，然后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赵铭将救生艇靠拢过去。他看到那艘损毁的救生艇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被水浸透，衣物的边缘贴在甲板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边缘处有深色的痕迹，像是伤口渗出的血在海水中被稀释后留下的残余。老人在赵铭的救生艇靠近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人来了。他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下都比上一口浅，像是一段正在逐渐变短的句子，正在被一种不可逆的力量逐字擦去。赵铭没有让他移动，托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在对方已经很难自己支撑的位置上，把他从损毁的救生艇上接了过来。韩铁在另一侧稳住艇身，防止两艘艇在救援过程中发生碰撞或摇摆幅度过大。

老人被平放在救生艇的底部，背靠在舱壁上，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边缘处还有新的血水在慢慢往外渗。他睁着眼睛，但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头顶正在堆积的云层，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赵铭蹲在他旁边，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脉搏，然后抬头看了韩铁一眼。韩铁站在几步之外，日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到赵铭的那个眼神之后，没有问情况如何，只是站到了救生艇的另一侧。

林晚从艇首走过来，蹲在赵铭旁边。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他表面的伤口明显，深层的损伤赵铭还不确定，但呼吸本身正在变得细弱而急促，像是身体正在用全部剩余的能量维持最后一段运转。林晚没有碰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确认他还能认出自己后，才问了一句：还能撑多久？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把这个片段和之前见过的所有类似片段放在一起比较：不好说。如果能有稳定的医疗条件，可能会有转机。但现在的条件，只能先让他继续待在这里。他说完这句后，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蹲在老人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通信设备。信号格依然空着，那个图标还在转，像是正在寻找一个尚未开启的入口。他看着那个转动的图标，确认了它还在转动，然后关掉了屏幕，把它放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