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救生艇上蔓延了整整半小时,弥留的老人终于缓缓重新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他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几乎难以捕捉,一缕微弱沙哑的气息随之溢出。那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虚弱又缥缈,仿佛是从漫长无边的沉寂与濒死的混沌中,艰难挣脱、缓缓浮起。赵铭立刻敏锐地俯身靠近,将耳朵凑到老人唇边,凝神捕捉着每一个微弱的字节,终于听清他断断续续、气力耗尽的低语:它……不是攻击……是在确认……
话音落下,老人猛地低声咳嗽起来,胸腔起伏干涩艰难,像是喉咙深处卡着异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阻碍。他艰难喘息片刻,稍稍平复气息,才用尽仅剩的力气,一字一顿地继续叮嘱:它会模仿……接触过的一切……声音、信号、长相……
这一次,他的停顿格外漫长,孱弱的身躯微微颤抖。惨白的日光斜斜洒落,笼罩着他苍老憔悴的脸庞,将脸上交错的伤口、苍白的面色映照得愈发清晰刺目。赵铭静静俯身等候,没有丝毫催促,眼底满是凝重与审慎。良久,才又听见老人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的警示:不要用任何设备……跟它说话……它在学……
林晚安静蹲在救生艇另一侧,全程默然倾听,未曾出声打断分毫。她在心底反复咀嚼、复盘老人的每一句话,瞬间串联起之前所有的异常迹象,随即抬眼看向赵铭,语气沉稳笃定:之前监测到的异常信号波动,那些带着清晰人声特征的片段,应该就是它模仿学习的过程。我们当初误以为是外界传来的求救通信,现在看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判断错了。
赵铭仔细观察着老人的状态,见他彻底耗尽气力,再也无力开口,才轻轻抬手探上他的颈动脉。老人的皮肤冰凉干涩,透着濒死的寒意,但脖颈处依旧残留着细微且平稳的搏动,证明生命体征尚且平稳。他小心翼翼将老人的手轻轻放回身侧放平,缓缓起身,抬眸望向无垠海面。
天色相较此前暗沉了许多,厚重乌云层层堆叠、不断压低,狂风肆意席卷海面,风力持续加剧。海浪翻涌的速度越来越快,浪涛间隔不断缩短,层层叠叠的涌浪高高拱起,幅度持续增大,裹挟着阴冷的海风,预示着一场海上风雨即将来临。
他抬手重新点亮沉寂许久的通信设备,屏幕骤然亮起,干净的界面上信号格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有效信号接入。就在他准备如常关闭设备时,屏幕角落的信号区域突然突兀地跳出一段缓慢起伏的波形线条,功率极低、轨迹平缓,像是有人在极远海域,默默循环播放着一段提前录制好的信息。
赵铭立刻将设备屏幕转向身侧的韩铁,示意他一同观察波形的细微变化。屏幕上的波形线条正匀速缓缓延展、铺展开来,规整又缓慢,像一根被无形力量缓缓拉长的细线,无声诉说着未知的异常。
这或许是此前海域残留的求救信号。赵铭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审慎,也有可能,在我们雷达与搜索范围之外的未知海域,还有幸存者正在持续发送求救信息。
韩铁抬眼望向海面翻涌暗沉的浪头,海风掀起他的衣角,眼底满是警惕与疑虑,沉声反问:万一,这根本不是人类的信号,是那个未知东西刻意模仿出来的假象呢?
赵铭没有立刻作答,目光牢牢锁定屏幕上不断延展的波形,指尖轻抵设备边缘悬停着,既没有立刻关闭设备,也没有放任波形完整播放完毕,沉默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确实有模仿的可能,也存在正常信号的概率,目前线索太少,我们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根本无法精准判定真伪。
话音落,他果断关掉通信设备,将其妥善放进防水袋中,仔细拉紧封口扣紧,杜绝海水渗入损坏设备。此时海面风浪愈发猛烈,细碎的海水顺着救生艇底部细微缝隙不断渗入,在座椅缝隙间积出浅浅水渍,暗沉的水痕正随着海浪起伏,一点点缓缓拓宽。
老人临终般的警示话语,字字沉重,尽数烙印在赵铭心底,让他心底的警惕与不安愈发浓重。他静坐于艇中,任由微凉海风裹挟水雾扑面而来,沉静思索着所有线索。天地间的光线持续黯淡,天际的乌云愈发厚重致密,彻底压制了天光。远方模糊的天际线渐渐与暗沉海面相融,一点点隐没在海天交界处,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被缓缓合拢、彻底封闭,无边压抑笼罩着整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