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航程比去程更长。不是因为航速慢了,是因为船上多了几个人,船身的吃水线比出发时深了一些,龙骨在水面以下的震动频率也变了,连带着引擎的转速都需要重新匹配。老周在下层舱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把这艘船的负载重量和重心位置重新测算了一遍,确认了数值在安全范围内,然后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好,塞进了操作台边缘的缝隙里。
赵铭坐在甲板边沿,膝盖上摊着一块半湿的布,正在擦拭那台带回来的便携式检测仪外壳。外壳上有一条新的裂纹,边缘很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但没有穿透到内部。他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段窄胶带,剪了一小截贴在那道裂纹上,用手指压平,确认它没有翘起,然后把检测仪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韩铁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靠在舱壁上,右手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他在船上找到了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消毒水,自己重新包扎了一遍,新绷带比原来的那一圈薄一些,边角收得干净,没有多余的线头露出来。他把换下来的旧纱布折叠整齐,放进了一个空置的废料袋里。他坐在舱门旁边,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林晚的剑放在膝盖上,剑鞘上那道新的浅痕已经被她用软布反复擦过,表面已经看不出刮蹭的痕迹,但用手摸时还能感觉到那处表面比周围略低一些。她坐在靠近船尾的位置,面朝着来时的方向,日光正落在她握着剑鞘的指尖上,把指节的轮廓照得分明。
玄门同盟的幸存者坐在船舱另一侧,有人背靠着舱壁,有人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张长老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紧了,没有打开过。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引擎的低频声,又像是在等船速加快一点。一个年轻弟子咳嗽了一声,声音在舱内短暂回响,很快被引擎声覆盖。
王家的老人靠在船舱最里侧的一角,身上盖着一件备用的外套,呼吸比刚被救上来时平稳了一些,但嘴唇仍然没有颜色。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睛,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盖着的那件外套上,衣料被晒得微微发热。他安静地呼吸着,手臂搭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没有用力。
陈醒在船头站了很长时间。他的拂尘横放在船头那根粗缆绳的卷盘上,帽檐的边缘被海风压向后方,像一段已经写满但还没收尾的记录页。他看着海天线正在船首前方缓慢变宽,日光正在云层边缘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在海水与天空之间形成一道横贯视野的亮线。
赵铭擦完检测仪后站起来,走到船头,在陈醒旁边站定。海风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搅动了一下,又重新恢复了流向。这次损失比预期的要大。他说。陈醒侧过头,没有直接看他:能回来的人,都回来了。赵铭沉默了片刻:不能回来的呢?陈醒说:记着。赵铭没有继续说话。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在两人之间的甲板上留下一道正在变干的湿痕,像一段还没被擦掉的记录。
老周从下层舱室走上来,在甲板上站定,手里攥着那把剪刀,嘴里没说什么,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船舷边那卷多余的缆绳上,缆绳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正在缓慢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