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台东南方向的山脊上,有一片被风蚀了千年的玄武岩群。岩石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和铁锈色的苔藓,在夜露中泛着湿润的暗光。云宸蹲在最外沿的一块矮岩后面,冰蓝色的眼眸透过岩石边缘的缝隙,望向下方约二百丈处的山坳。他的呼吸被刻意压得极浅,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迅速散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在这里潜伏了两个时辰,从天色尚明时一直守到星斗满空,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但他没有移动过位置。
他在等凌霄。
假消息已经通过那封被贺七捡到、被陆安之抄录、最终送入凌霄案头的密信传递了出去。信上说三界鼎将于三日后进行能量充能,充能期间鼎身的防御阵将暂时关闭两个时辰。凌霄在收到消息的当天就用玉符向墨渊传递了信号,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动作——他一定会来亲自确认。
同心台周围的地势开阔,除了东南方向这片低缓的玄武岩山脊外,没有任何可以遮蔽身形的位置。如果凌霄要从自己常驻的洞府前往同心台附近的区域探查,他大概率会选择从这片山脊的背坡接近。云宸提前两个时辰就位,选了这处视野最好同时自身遮蔽也最充分的矮岩后方,将全身的气息完全收敛在仙力屏障之内,连体温都压低到了与周围岩石几乎相同的程度。
子时刚过,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那声音比夜风拂过草尖大不了多少,如果不是故意将耳力催到极限,几乎会被忽略掉。云宸的目光顺着声源的方向移动,片刻后,一道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身影从西北方向的山脊背坡降了下来,落在山坳边缘的一棵枯死的古松下。
那人落地的动作极其小心,鞋底触及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旋即侧身掩入枯松树干投下的阴影中。深灰色的长袍在夜色中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云宸提前将视线锁定在那片区域,几乎不可能捕捉到他停驻的位置。
凌霄比云宸想象中来得更早。他收到假消息不到六个时辰,就已经动身亲自前来查探了。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假消息的分量足够重,重到让他不放心只派手下来确认;第二,他对这次行动的控制欲极强,只有亲眼看到三界鼎的状态才能安心。
枯松下的人影在原地静止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在观察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埋伏。云宸屏住呼吸,将仙力屏障的密度再次收紧了一层。他看不见凌霄此刻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探查的目光正从枯松的方向辐射开来,掠过山坳的每一片阴影、每一块岩石、每一丛低矮的灌木。那道目光在他藏身的玄武岩群上停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确认安全后,凌霄从枯松下缓步走出。他没有向东面正对着同心台的方向前进,而是沿着山坳的底部,贴着北侧矮丘的阴影,以一条极迂回的路线向西侧推进。他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大致相同,落点都选在碎石与草茬交界的柔软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足以被远处鼎身的灵识感应到的震动。这是一条他在心中反复规划过的路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云宸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只需要确认对方的行进方向就够了,不必跟得太近——近了会被察觉,反而会打草惊蛇。他保持着原地的姿势,用余光追踪着那道在阴影间移动的灰色人影,直到它彻底隐入西侧矮丘背后的暗处,才缓缓将屏住的那口气呼出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藏身处。凌霄虽然已经走远,但不排除他会在行进过程中突然折返以探查身后。云宸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或气息波动,才从矮岩后起身,沿着山脊南侧的背坡无声地向下移动。他的路线比凌霄的更加外围,保持着一道半圆弧状的间距,从远距离追踪对方的大致方向。
凌霄最终停在了同心台西面的一处高地上。那处高地地势比同心台本身高出了大约十丈,从那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座鼎台的布局——鼎身的位置、周围防御阵的符文节点分布、以及鼎光照射范围边缘的能量衰减情况。他停在高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在手中握了片刻。
云宸隔着将近一百五十丈的距离,无法看清那件东西的具体形状。但他能感应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一种极轻微的能量波动,波动的频率与他之前在凌霄居所附近感受到的仙力气息一致,却混杂着一丝不太协调的暗涩——那是某种被刻意收敛起来的、不与主体仙力完全融合的能量残留。
凌霄在高地上停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期间他来回移动了三次位置,每一次都在调整观察的角度。他显然在确认三界鼎的防御阵是否真的像假消息中说的那样会在两日后关闭充能。而他看到的状态——鼎光稳定、符文流转如常、周围没有增派守卫的迹象——恰好符合充能前一切正常的表象。
云宸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凌霄正在信那个消息,因为他亲眼看到的状态,正是这个消息应该对应的真实状态。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得到的信息和他在假消息中读到的一致——防御阵确实即将在两天后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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