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道枯枝上停了一下,拇指停在表皮剥落后露出的木质表面上,能够摸到一层极其轻微的温感从木质内部向外渗透,像是正在以这种温度来标记着它自身的状态正在发生的变化,然后他将那段枯枝放在溪边的石头上,站起身来,提着那只还没有装满水的木桶沿着原路走回了村庄。
在镇魔关城墙上,轩辕澈站在主塔顶层的矮墙后,正看着城墙外侧那片原野上的植被变化。他的位置使他能够同时看到城墙前方约三里范围内的全部植被状态——从城墙脚下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草地到更远处那几棵矮柳,每一株植物的状态都在他的视野中以不同的颜色和形态呈现着。初战和第二波战斗结束后的两个昼夜中,那片原野经历了暗色形态残余能量覆盖、鼎光逐层清理、又回到常态覆盖的过程。但第二波战斗结束后,原野上的草木没有像初战后那样恢复正常生长状态,而是呈现出一种持续萎靡的状态,像是土壤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向下抽取着植物的根系水分,使草叶的边缘从原本的深绿色逐日过渡为一种干燥的枯黄色,从叶尖向叶基缓慢蔓延着,每一片草叶都在以与相邻草叶相同的速度完成着从绿到黄的过渡。
原野上的几棵矮树也出现了相似的迹象。树叶开始卷曲、变色、脱落,有些枝条顶端的幼芽在尚未展开前就已经干枯,呈现出一种像是被提前终止了生长的形态,枝条末端还保持着出芽时的那一刻的姿态,却已经不再有继续发育的迹象。那些幼芽保持着出芽时的形状,像是一枚正在等待释放的细小花苞,却在尚未完成任何舒展之前就停留在了一道过早到来的边界上,既不再向前,也没有退回原点,只是保持着那个形状,以自身的停止来标记着这道边界的位置。
轩辕澈的目光在原野上缓慢地扫过,在确认了植被萎靡的范围已经比前一日扩大了将近一倍的面积后,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约三步处的城墙马道地面上。那里的石砖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如同被风吹来的细灰般的颗粒层,颜色比砖石本身的深灰略浅,像是从空气中沉降下来的悬浮颗粒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持续堆积着。他在那道颗粒层上停顿了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时声音保持着在城墙高处长期值守后形成的略微沙哑的质地,不高不低,像是正在对城墙上的守军们说,也像是在对正在城墙下方持续经历着这一切的原野和溪流说。
“溪流水位下降、草木枯萎、牲畜焦躁——这三件事在同一天发生,从同一天开始出现在不同的方位,这不是局部现象,而是整片区域的整体状态出现了变化。镇魔关以北约十里处的那处牧民聚落,已经有人报上来说他们的牲畜从昨夜开始持续发出低沉的叫声,进食量减少了将近一半,有几匹马在今天清晨拒绝出圈。那些牲畜感知到了环境中正在发生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来自某一处具体的污染源,而是从整个三界的空间中持续渗透过来的、正在均匀地覆盖着所有区域的东西。”
他说到“均匀地覆盖”那几个字时,目光从城墙马道地面上的颗粒层抬起来,重新落在那片正在枯萎的原野上。他看到了草叶的枯黄色正在以与溪流水位下降速度相同的速率持续扩展着,看到了矮树顶端那些保持着出芽姿态却不再继续发育的幼芽,看到了原野上那些正在以自身的方式标记着变化进程的静止形态。
“白芷医师在那批清心丹粉末已经分发到各处的时候,曾经在回春堂的记录册上写了一段批注——‘邪能渗透初期,环境变化优先于人体症状出现。草木枯黄、水流浑浊、牲畜不安,这些是三界大地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发出的信号’。那些信号正在发生。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仅是听到它们——我们需要能够读懂它们发出的信号,并将这些信号转换为可以支撑行动的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城墙下方的原野上,一阵风从镇魔关方向吹来,掠过那些正在枯萎的草叶表面,将它们最顶端的枯黄色部分压低了约一指的高度。草叶在风中被压低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弹回原位,而是保持着那个被压低的角度比平时多停留了约一次呼吸的时间,才以更慢的速度恢复了直立。
在回春堂的丹房中,白芷已经在案前连续坐了将近六个时辰。她面前的案面上摊着三只铜盘,分别对应着魔渊边境、天门云海和人界原野的邪能浓度监测数据。铜盘表面的纹路在过去的几十个时辰中一直在持续变化——暗色细线在每一只铜盘上的分布范围都在以与各自区域的环境恶化速度对应的速率持续扩展着,像是正在以盘面作为地图来绘制三界不同区域正在承受的邪能渗透程度的差异。她正在用探邪针的尖端逐段测量着第三只铜盘上最新扩展开的暗色区域的边缘浓度梯度,每测量完一段就停顿片刻,在脑中完成那一段数据的初步归类,然后再将针尖移向下一个测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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