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掀翻桌子(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587 字 2天前

小夏一口酒没咽下去,天花雨喷洒,全落到袁天成脸上。

胖子不依了,肥厚的巴掌擦去了脸上的酒,本来就看不起农村人,桌子一拍站起来:“你成绩好如何?怎么不考研究生去?人家吉辰怎么就被录取了?我老头子有办法,你眼红了?眼红有啥用?怪你命不好,祖坟不冒烟,命中注定就是个乡巴佬!”

吉辰也是室友,成绩不如小夏,却录取了本校研究生,一身轻松回家住去了。

而小夏家里借贷供他读书的,还等着他赚钱还贷哩。没办法找工作,只有进乡镇企业,还是跳不出农门。被袁天成一句话触到痛处,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你城里人伟大?翻翻祖宗八代的根子,哪个不是翻土疙瘩的?都是同学,凭什么要我们给你冲水打饭洗衣服?”

袁天成横着膀子站起来:“凭什么?就凭你们免费用我电脑,老子出钱,你们出力,等价交换,还不是应该的?”

“应该个屁?根本就是不平等交换,同样是人,同样肉骨凡胎,你怎么能买电脑?我怎么买不起?”小夏质问他。

“谁叫你投错了胎?同样是种子,有的长荒草,有的开牡丹;同样是石头,有的能炼出黄金,有的只能铺路。你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难道不知,好种出好苗,好葫芦锯好瓢的道理?”

袁天成的比喻句句都伤人,周小夏忍不住也站起来:“你是棵牡丹苗吗?只是一根狗尾巴草。你是块黄金矿石吗?不是,只是块土疙瘩。别把丑字当五字念了,恬不知耻,不就凭你老子有权有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不定还是个贪官污吏!”

“你他妈的血口喷人!说我老子是贪官污吏拿证据来!”袁天成的锅盔脸更黑了。

“平时抄作业,考试不及格,竟然能进重点中学当老师,这就是证明,不利用职权,你莫说进学校,进环卫所都考不取!”小夏的刀条脸也成了磨刀石,说出的话就像是铁器磨出的火星。

我在一旁观战:相骂无好言,两人都往对方心窝子戳:小夏仇富,心里严重不平衡;胖子护短,有一肚子不高兴。他一定心想,自己说了请客,拿钱买单,本来是在室友面前炫耀,谁知拿钱买气受,当然火冒三丈。

袁天成说:“你们晓得个屁,虽说是聘用教师,也是要竞争上岗的。教育局考了一下,我的一篇论文——论改革时期的教育革命,获得好评,在后来的口试中,我又力挫群雄,明明是凭能力获得胜利的,何曾开过后门?在学校考试成绩好算个屁?现在是凭能力吃饭,你们两个不过是高分低能的典型代表。一个伪才子,一个乡巴佬,吃不着葡萄怪葡萄酸,给你们吃,吃个屁——”

听到后面两句话,我就知道情况不妙了,身子朝后仰,尽量离桌子远一点。

果然,袁大头的话音没落,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托起桌子边一抬,就将桌子掀翻了,刚刚上齐的菜肴连汤带水,连荤带素,稀里哗啦、噼里啪啦全倒地下了。

小夏措不及防地遭了殃,胸口成了调色盘,红的黄的紫的绿的食材混合着油盐酱醋淅沥沥往下滴,刚才我弄上去的一块污渍也被淹没了。

“你他妈仗势欺人啊?”周小夏要向袁天成扑去。

他们分明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要打起来小夏百分百吃亏。再说还有菜钱酒钱、盘子碟子饭碗钱,我们两个全身扒光卖了都赔不起。我敏捷地蹦起,滴油不沾,不愿意合作伙伴陷入索赔纠纷,拉起小夏,就像躲空袭一样跑了。

跑出门我回头望去,老板也不留情面,拉着胖子要赔钱哩,他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进了校门,我才放开小夏的手,他那一身的油渍斑斑粘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只有拼命往宿舍跑,我有意与他拉开距离。想起他说的丙烯颜料,拐进校内超市,居然有卖的,也不贵,先买了两盒。

等我进到宿舍,小夏已经洗过澡了,下面穿着三角裤,上身赤裸着,正往衣服架子上挂那件已经洗不干净的汗衫,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胖子的这不是那不是。

我把颜料放桌子上,拍拍他的光脊梁:“算了吧,我们两个肚子已经填饱了,受损失的也是那个冤大头,没什么可抱怨的。”

“可我这件衣服——”

我慷慨地打开编织袋招呼他:“我原来就说给你两件新汗衫的,你随便挑,随便哪一件,都比你那早就起球的化纤汗衫强。”

“那我就不客气了哈,权当你先付我酬劳。”

小夏提起包底,将汗衫全部倒我床上了,然后一件件翻看颜色与尺码。我有点心疼,说:“你拿两件不就成了?怎么都倒出来,翻得乱糟糟的,全棉最容易皱,整烫起来麻烦……”

他冲我翻了个白眼:“把颜料都买回来了,不都是要画的么?反正要抖开的。”

说着,他挑了一件鹅黄的,一件天蓝的,说这两件鲜亮,抬人。

我迫不及待要他先用这两件做试验——反正画坏了算他的。他说有试验品,取下才晾起有油污的汗衫,把饭盒盖子反过来,将几种丙烯各挤出了一点,倒上些水。也不调开,直接将盒盖子伸进汗衫的前胸后背中。衣服还是潮湿的,在还没有化开的各色颜料的晕染下,奇迹发生了,色彩自然洇开交织,不仅覆盖了污渍,而且形成稀里古怪魔幻一般的花纹。

他套在椅背上,得意地欣赏着:“如何,这就叫肌理效果,鬼画符都画不出来。”

我看呆了:“天才呀,你当初怎么没考美术系?”

“还不是因为穷!学美术是很烧钱的。父母没文化,总以为,学画画还要上大学吗?学中文才是正经事。哪里知道?中文系就是万金油,什么地方都能抹一抹,但什么病也治不好,等于没有特长。而且读中文也费钱,要买那么多古今中外的名著……”

小夏是宣传委员,为出宣传栏、写广告什么的,留了几支排笔、毛笔,还有一个调色盘,弄了肌理效果的颜料,基本上被汗衫吸干了,剩下的混合起来,说不上是什么颜色,就说有点麻烦,前胸的花纹不能洇染到后背去。这下我们的作业就派上用场了。辛辛苦苦日日夜夜地赶作业,哪个的床底下不是堆了一两尺厚的作业本?垫在衣服里面正合适。他就用那黄不黄绿不绿灰不灰蓝不蓝的色彩,在天蓝色的汗衫上画了一只帆船,呆板的衣服立即出彩了。

我把饭盒子拿去洗掉,不知道是不是有毒?

等我回来,他已经挤出一些蓝色与白色在调色盘里,随意调调,排笔蘸了丙烯,像是挥动小扫把一般,将颜色往衣服上涂扫。

就在这时,袁大头回来了,一进屋就往电扇风下钻,跟着就要拉自己的椅子坐。围绕当中桌子的4个位子,三张都是板凳,只有他从家里带来一把高腰铁骨软垫的椅子,以供他高贵的屁股享受,一般没人坐他的。现在看见椅子背上套了件衣服,立即叫起来:“谁把这花里胡哨的……”

还没有喊完,马上闭住嘴,弯腰看起来:“哎呀,好漂亮好漂亮的颜色呀,哪来的?”

我没好气地说:“没看见小夏在画汗衫吗?”

他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快,饶有兴趣地凑过来:“这是怎么画出来的?周小夏,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原来以为你只能画画黑板报什么的,原来还能化腐朽为神奇呀。赶紧给我画一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