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食堂宣传(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659 字 2天前

小夏的小眼睛瞪圆了,看我一会儿,把手里的汗衫递过来,说是我的,然后让我把袁天成的汗衫递给他。我以为我的汗衫完蛋了呢!哪知道他那个戳戳点点的,居然就是大海波涛,海鸥翱翔,简直具有油画效果。

袁天成回到宿舍,小夏的那件衣服被收起来了,椅背上挂着他的——旧汗衫焕然一新,被菜肴汤水的污染消失不见了:浅黄深绿、斑驳陆离,如夏日阳光下的树荫,绿风中,还有几块被烈日炙烤后焦灼的斑点。我告诉他,这是他那件沾染了污渍的衣服,他大惊小怪,连连喊着妙手生花呀!

我把汗衫一件件铺开,里面衬上过时的作业本,宿舍作坊正式开工。小夏开始还有点拘束,毕竟,面料不是纸,但是,用自己汗衫做了示范后,便放开手脚,随心所欲,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戏剧脸谱、抽象图案……千姿百态,五花八门,一件衣服一种花样,胖子情不自禁地也来打下手,专门负责往外面挂衣服,很快宿舍的衣服架子挂满了,阳台上如万国旗一般飘荡着花花绿绿。

“漂亮漂亮,一定好卖,价值翻番,肯定大赚。”

小夏没理天成,只是对我说:“晚上拿到夜市看看?”

“那好那好,我也去体验生活,说不定诗兴大发。”袁天成兴趣来了。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感叹地说:“就凭小夏这一手,当个美术教师也够格。能写又能画,不如有个好爸爸。”

小夏回头,只瞟了一眼,胖子马上就矮了一截,瘦了一圈,走开坐到自己电脑跟前,开机,打游戏。我冷眼看看,说他无聊透顶,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们要忙生计了……

胖子还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打开来就说:“老妈,明天不回去了,我们有社会实践活动……放心,晚上出去,热不着,弋江桥上,凉风嗖嗖的……啊?你联系了两家?两百盒?你有潜力,动员老爸,让他给商业局招呼下,每个超市店都进货……你放心,土产的,绝对绿色食品,包装也漂亮,设计师正给你儿子彩绘服装哩……”

听着听着,小夏手里的笔停止了,我提着汗衫迈向阳台的脚步收回了,听到胖子对着手机小小的屏幕啵的一声与他母亲告别,两人再也不像往常那样狂笑,甚至,嘴都没有咧一下。

我扭过头去对大头说:“给我——”

“要用手机?”胖子傻傻地递给我。

我只有走过去,扯起一件特大号汗衫:“小夏要给你设计彩绘服装。”

他问:“能给我画个大美女吗?”

小夏回答:“只要你提供照片。”

胖子捂着胸口喘了一口气,连忙从诺基亚里查找,夸张地喘气:“幼小的心灵,被意外的狂喜猛然一击,找不着北……”

三人同时大笑,中饭时的不快,如放屁一般烟消云散。

天成笑道:“在家里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没有宿舍里这么有趣。温馨,这个词儿大有讲究……”

傍晚,三人都穿着彩绘汗衫一同去食堂,胖子走在最前面,敲着饭盒子,扯着大嗓门边走边唱:

鞋不破,帽不破,

汗衫有新货,

你看他,他看我,

花色品种多。

需要的快来

需要的快来

诶——

晚了你就买不着……

他的嗓门亮,共鸣强,身上一件雪白的汗衫上,英格丽·褒曼的媚态是灰色的,但那红唇性感丰盈,在他啤酒一般的肚子上笑成一朵大丽菊,怎能不轰动校园?

他的两边是后续部队,小夏胸前一片斑驳的杂色,就像天边的晚霞,让夕阳失去了热度;我也穿了一件彩绘衫,当中画着蔚蓝的海洋,浪花上飞腾着一只明黄的海鸥,觉得自己充满阳光。

几个学妹从对面来,咯咯咯地笑着指点着,一起问:“哪儿买的?有女生的吗?”

胖子扭头往身后的楼上指去:“516房间,等我们吃了饭,可以为你们专门画。美女们,能够为你们增光添彩是在下无尚的荣光——”他将饭盒扣在肚子上,80度鞠躬。

我赶紧声明,今天不行,明天中午才行!

这才把几个来人打发走了。饭厅里,三人成了焦点,三种风格的彩绘都引起大家的兴趣,都打听多少钱一件。胖子说一百,有人说贵了,有人说不贵,就是要专门定向绘画,一个声乐系的才子掏出钱就要预定,知道小夏会画画,就把钱往他手上塞,小夏只是摇头。

“我才是老板!老板不卖!”一贯低调的我出语惊人,连两个同室都张着大嘴发呆。

胖子是中午大赔偿后腰无半文,指望晚上帮他收账可分得一勺羹;小夏回家一趟,口袋布贴布,指望获得提成。学校不卖,还等着到夜市发财?我可是淘过日用品的,那地方都是地摊,猪肉也贱卖成豆腐渣,我是本地人,难道不知道?可是他们不理解。

我不顾大家的眼色,喜怒不形于色地说:“什么颜色都有,要什么图就有什么图!用书换。彩绘衫多换几本,想要的明天中午到516来吧。”

“喔——”一阵吆喝,一阵欢呼!他们认为,以物换物更合算。

我们三人打了饭回宿舍吃。胖子站在风扇下,将他的热能排散开来,端着饭盒,咽不下没滋没味的炒白菜,咕噜道:“还说帮你卖衬衫热闹几天,你还非要囤货居奇吗?不如归去,免得吃这猪食。”

小夏感恩,一个也不批评,只是问我:“能变现钱不好?还要换书?”

我把饭盒敲敲,反问他:“一天能画几件?”

“要求不太复杂的话,三五十件能行。”

我又扭头问袁天成:“汗衫还能穿多久?”

他说:“就我这重量级畏热冠军,也最多再穿三个月吧。”

“我还能卖几天汗衫?”我几口将饭盒里的饭吃完,想扔饭盒,可是找不到饭盒的着陆点。

床上东西摆满了,席子底下都是交换来的书,席子上面是汗衫,晚上我们都到楼顶平台上睡,凉爽又宽敞。天成的桌子上有电脑,自己与小夏的桌子拼起来做画案了,还有张桌子堆放着书——让我馋涎欲滴的书,都是已经考上本校研究生的吉辰的。

他已经回南京多日,只等毕业典礼那天才来,他是4个人当中无一不离学校的,只等领了毕业证以后,换个宿舍就是,那人有洁癖,桌子上的书籍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盖了一条枕巾……

无处可扔饭盒,但我十多年的窝火都要找个出气筒,咣当一声,只有将盒子扔到地上:“够了!老子与汗衫打交道十几年了,卖汗衫卖够了!”

小夏默默捡起饭盒,铝的,没破,只是凹下了一只底角,轻轻放在调色盘旁边,胖子还没心没肺地咧咧嘴。

“真的够了。八岁,小学才读二年级呀,一件汗衫可以把我连头带脚罩住,我就要帮我妈叠汗衫。她是计件工资,晚上还要拿回家做生活,我就给她打下手,不是剪线头就是折叠。读中学时,天天晚上就要帮她踩缝纫机做汗衫。天天早上上学,都要帮她送衣服,没钱赶车,汗衫一大包提不动,经常顶在头上,遇见同学,叫我朝鲜‘阿妈妮’……”

我诉说着当年的艰难,小夏默默无语,袁天成想笑,还没笑出来,听见下面的话又沉默了——

“一天下雨,摔了一跤,汗衫掉地上,沾了污泥浊水,洗不掉。厂里要我妈赔偿,一大包衣服,五十件啊,只有求爹爹告奶奶,找左邻右舍买下……高二那年,我妈的工厂倒闭了,她有一年零三个月没领到工资,加上遣散金,全部以汗衫抵押,堆在我家阁楼上,如山一样压得我们娘儿母子喘不过气……她只有到菜市场卖早市,晚上到夜市摆地摊卖汗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