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得动情，坐到床上，两手抱头，怕冷一般紧缩了身子：“没人能理解卖汗衫人的辛酸……有一次，城管突击夜市，不能分说，把我妈妈正在卖的汗衫全部没收了……“嗨，你怎么不找我？”天成这时候才插上话。

“胖子，那时候，哪个晓得你王二哥贵姓？”

胖子说：“你们也应该具备法律意识吧。第一要工商登记，取得个体工商户的资格，再到税务局去办理免营业税登记，还要办理个人所得税的变更登记才是合法的。最起码，需要到市场上去租一个摊子。要不然，城管当然要撵得你满世界跑啊。”

我冷冷一笑：“你他妈站着说话腰不疼。办照办证，要店铺不是？要钱不？那不是小钱。我上大学要钱，下岗工人交社保要钱，就靠我妈踩缝纫机卖汗衫，不吃不喝扎着脖子过日子？要有办法，我们还躲着城管？我又不是老鼠，城管也不是猫。”

“嘿，你爸呢？他不管你的生活吗？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多嘴多舌的胖子问。

“你问什么问？肉痒痒了是吗？”我顿时火冒三丈，从来不愿意人家提起我父亲，也从来不说起过他，顺手甩出汗衫，套到他的大脑袋上，一脚踢翻跟前的板凳，一头恼火，恨不得把他扔到阳台下去。

我们平常并不多话，再加上学习紧张，我有点时间都回去给母亲帮忙，很少在一起说话。除了我跟小夏两个交了家庭的底，互相都不打听，平常我也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几乎没人看我发过脾气。现在一见我剑拔弩张的样子，大头吓了一跳，赶紧转移目标，扭头问小夏：“你卖月饼有合法手续没有？”

“当然有啊，你看！”小夏打开提包，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介绍信，上面登记的单位是绿野食品有限公司。

“好好好，这名字取得不错，绿野食品，来自绿色的原野，是环保的，绿色的食品，你们一定要保证质量，让老百姓吃上安全的可靠的食品……”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就像首长做报告一样。

跟着他又过来巴结我：“装书的这个塑料箱好吧！只要把我的鸡零狗碎的东西带回家，就把这箱子送给你了，连箱子带书一起送，我也够朋友吧！李宏达，我这个人大大咧咧的，没有心眼，原谅我则个，小生这厢有礼了。”

他两手并拢，插在腰侧，学古代女人，向我道了个万福。我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看在他书的面上，不和他见气了。说今天晚上先借来用一下，尝试摆地摊卖书。我扭过头又对小夏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小夏依然犹豫：“你真卖书啊？我们的手绘衫肯定好卖呀！我数了数，今天画了20件呢！”

我毫不犹豫地说：“肯定确定以及坚定，说好了卖书就是卖书。我们就把袁天成的这一箱书拿出去，捞个第一桶金，卖出的钱就付你画画的钱，你看如何？”

他这才点点头，问我是不是抬着筐子走。我说路还远呢，把书抬到夜市，我们两只胳膊要去骨科看病了。

袁天成又一次慷慨地说：“我把自行车借给你吧！反正书也送你们了，好人做到底。祝你们一帆风顺，开门大吉，恭喜发财哦。”

我接过他的钥匙：“你不是说和我们一起去体验生活，观察社会吗？”

他已经启动了电脑，说：“我把自行车也给你了，你要带书，我还跟你甩腿走啊！这么远的路，这么热的天，路上又没电风扇，夜市更没有空调了，君子固其本，还是你们去吧！goodb袁天成e。”

说话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我和小夏损了他一句，带着重上战场的豪迈，拿了一块塑料布，把那一筐书抬下楼去，推来胖子的重磅自行车，架上书筐子。

小夏才说，应该用绳子捆起来，就像在乡下板车运柴禾一般，稳当。说着跑上楼，拿来他捆被窝的绳子，捆绑紧了，我都能上车骑着走。我依然在前面推车，让他在后面扶着。他让我骑着走省事，我说既然一起创业，还是同甘共苦吧。他说我够朋友，两人高高兴兴来到夜市。

上次我找的卖汗衫地方不错，但是地下尽是油污，别把书搞脏了。因此我又选了一家大单位的围墙边。太阳还没有落山，高大的楼房投下一片阴影，我们把书拿出来，他就把塑料布铺在地上，书就要往塑料布上面放，我不放心，弄脏了划不来。

把箱盖子放塑料布上，反面朝上，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将书的背脊朝上摆着，一字排开，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就是面积太小，三个人围过来，下面人就看不见书了。 我让小夏照顾着，举起一摞书来吆喝着：“快来看啊，快来瞧，崭新书，已来到。古今中外，经典名著，三坟五典，四经五书，全是正版……”

这么一叫喊，跟着就围过来几个顾客翻看。

其中一个人说：“不是新书，盖有个人私章的。”

我一看，果然，那私章比公章还大，只是方形的，篆字，鲜红地在扉页上显摆着。这个胖子，何必多此一举？让新书降低了价值。我申明道：“虽然是私人的，也就一个人翻了翻，你到新华书店买书，难道那些书没人翻过？”

那人挤眉弄眼地说：“我翻了一下，还都是一个人的书，莫不是你们从别人书房里偷出来卖的？”

小夏直起腰伸出拳头：“好讲不好听，你说我们是小偷？胡说八道，你要赔偿我们名誉损失费！”

那人后退两步说：“书是你的吗？怎么要都卖掉？”

小夏说：“不卖？大学毕业了没路费回家，你给我钱买火车票啊？你是来搅局的吧？”

那人自讨没趣，阴悄悄走了。我们又应付下面的生意。一个中年女人拿了一本《飘》讨价还价，说既然是旧书，不是直接从出版社批发来的，八折也贵了，七折吧！

我事先还是做了点功课的，劝她说，你能直接到出版社去买？书店最多给你九折，五十元的精装豪华版，我给你八折，比书店打折还少五块。还不满足？

再少两块吧？上面有私章。女人当在市场买小菜哩，讨价还价的，讨厌。

最多少一块，爱买不买。小夏说着，就要去夺她的书。

女人小心翼翼地打开背包，左一层右一层地拿出钱包，割肉似地数钱给我。先拿三十，再拿硬币，我一阵心酸，穷人买书就是这样的，在书与食品里选择，从牙缝里挤出钱买书，简直有几分高尚啊。

看见她钱包里还有十块的，我干脆说：“你给四十，我找你钱。”

她犹豫着，似乎拿出一张大点的钱是个损失。我递给她两个硬币：“再让你一块钱吧！”

她这才高兴地抽出十块钱递给我，喜滋滋地翻着书走了。

小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瞪了我一眼：“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哪有你这样的生意人？”

我没有说话，说出来他可能也理解不多，在宿舍的几个人当中，他是最不喜欢看书的人。而我是最喜欢看书的人。

饱汉哪知饿汉饥，大的新华书店不敢去，那里好书不打折，一分钱便宜捞不到。读书人都喜欢光顾我们这里比较有规模的一家个体书店，名字叫百川书店。寓意不错，百川归海，的确他们汇聚了很多好书，仿佛那是知识的海洋，尤其是社科文史书比较多，比起那些多卖武侠的言情的小说的书店，档次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