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几分紧张,扭头看看副驾驶的我:“我没有说她呀。”
“你说我畅快,不就是说她婆婆妈妈的吗?”我给春桃辩护,“其实,我们老板还是比较爽快的。”
“怎么就换你进书了呢?”
“那是因为她崴了脚,我临时代替一下,她平时处理问题还是比较果断的。”
“你不晓得,比起她父亲可就差远了。可惜呀……”
我正是有点纳闷了,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开这么大的店,父母到哪去了呢?想问找不到人,看来这师傅是他们家的老熟人了,马上追问怎么了?
“死了,父母一起遭遇车祸,说起来,也是跟我一起去进书,才这么不幸的呀。”
10个司机9个饶舌,尤其是开长途汽车,往往一个人要忍受寂寞,话夹子一打开,就把前因后果告诉我了:
说起来也很不幸,他父亲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到一家出版社,刚刚走上工作岗位不久,就遇到整风反右的政治运动,因为给领导人提了意见,就被打成右派,下放农场劳动,折腾了多少年。
60年代末期,得到了平反,终于回到城市里。没有两年,又赶上*****,“地富反坏右”,一个也跑不掉。熬到70年才结婚,生下女儿像宝贝一样。虽然夫妻两个都靠打零工过日子,吃了许多苦,但还是亲自教女儿读书认字。
改革开放,情况好了一点,夫妻两个先是开展租书的业务,后来合开了一家小书店,那时候我就给他们家运货。老邢毕竟在出版社里干过,懂行,多多少少也有一些老朋友,所以那个时候的书店就比较上档次。
说到这里我打断了吴师傅的叙述,问他老邢是谁?
“春桃的父亲啊。”他回答说。
我这才想起来了,我说呢,哪有姓春的?原来只是她的名字,全名应该叫邢春桃。
吴师傅接着往下说:
到了90年代初期,没这么多书店,也没有批发书店,买书都要跑出版社,所以全往大城市跑,因为大城市的出版社多。但是出版社都是订书到一个地方,取货到仓库,又跑另外一个地方,很耽误时间。一些有头脑的人就办了书店,书店多了,书院街渐渐形成书市。
“出事的时候,也是一个夏天,跟现在的时间差不多。女儿刚刚考上大学,让她在书店里看着,夫妻俩到合肥进书之后,想给她买一套好衣服,让我在停车场等他们。谁知道?我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那个时候过长江还要靠轮渡。等到很晚,天都黑了,就是到三牌楼市中心,也不是很远呢,为什么事情耽误了呢?莫非走亲访友了吗?我在车上睡了一觉,他们人还没有回来。那个时候也没有手机,没办法联系,只好在车上睡觉,第2天,等到上午十点多钟了,还不见人呢,我想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我迫不及待地问:“怎么知道他们出了车祸呢?”
“我可开了好多年车了,越想心越跳得慌,担心出了车祸,马上到附近的交警队去问。果然,交警告诉我,头天下午,有一对年纪不小的夫妻,转过一个街口,被一辆大卡车甩尾,双双压死了。为了确认,我赶到殡仪馆,果然是他们。赶紧把书运回来,告诉春桃这个不幸的消息。”
“哦,太不幸了,这么大的打击,她怎么受得了?”我由衷同情。
吴师傅的眼角也潮湿了:“刚刚考上大学啊,就遇到这么大的灾难,她哭得死去活来,关了店门,我带她赶到合肥去,下一趟车运回来的,就是她父母的骨灰。这样一来,她不能上学了,就把书店继承下来,秉承父母的意愿,卖的都是正规的书。”
“搞这么大的书店真不容易呀!”
“当初可没这么大,也就20多平方,书市一条街形成之后,原来的旧店要拆掉,为扩大门面要投入资金。可怜她一个小丫头,顶起门面已经不容易了,原来书店的利润也不高,父母没有给她丢下多少钱。一年的租金要10多万,到哪里去借钱?”
“后来怎么解决的呢?”我也为她着急了。
“我女儿跟她高中同学,两人关系不错,所以才请我给他们运书。”吴师傅继续说下去,“春桃到我家来哭,女儿安慰她,突然想起来,说初中有个同学,父母都当官了,请他们想想办法行不行?然后我女儿就找了他们初中同学。这个袁同学的母亲是工商局长,父亲是经委主任——听说现在是副市长了。求他母亲帮忙,找银行贷款10万,而且帮她选到了最好的位置,扩充成现在的这家百川书店。以后,她因为父母的死亡得到一笔赔偿,把这房子买下来了。”
我心里暗想:怪不得呢,袁天成是个热心肠,也可能同情她,帮她这么大的忙,她可能以身相许了。后来为了支持她,只要老师提到的优秀书目,都到这个地方来购买,照顾她的生意,也算是个好心人。可是走到这一步,以后怎么办?我为他们两个都担心,
想到这里,我也同情这个女老板,知道袁天成是个好吃懒动的人,怎么可能照顾好她呢?又怎么可能留在那里照顾她呢?就对吴师傅说,先到春桃家里汇报一下,问她是不是需要我们帮助。
吴师傅叹了一声:“你也是个好心人。”
车进了小区,我说我们都进去看看。吴师傅说,他回去让女儿来看。
我一个人进去了,春桃是跳着来给我开门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书是不是都进到了?我说2万块钱用完了,只是有一种书买多了。
她问什么书?
我说:“我买了80本《文化之旅》。”
“我订20本,胆子已经够大的了。你买那么多,怎么卖得掉?”她的圆脸马上拉长了。
我说,这真是一本好书啊,在大的城市已经热起来了。《文化之旅》获得了全国图书二等奖,上海市优秀图书奖,还有台湾最佳读书奖。在大陆,一印再印……
“我们不是大城市,我们是小城市。”她跳着回到了沙发上,继续敷脚,换的是热毛巾,那脚红肿已经消一些了,“你看看别的书店,花花绿绿的书一大堆,还有很多盗版,可是他们买书的人多,利润也高……不是父母定下经营纯文学,我日子好过多了。”
“纯文学的书也好卖呀。”我告诉他,台湾、新加坡等华人地区同样都出现了读这本书的热潮。
“你扯得更远了。既然这是当前比较火的书,出版社肯定要抓住机会,不会断货的,以后有的是,也不能把资金压在这一本书上,何况这是淡季,现在正是教辅书流行的时候。”
我说,现在便宜啊,六三折,便宜百分之十几,为什么不能囤货居奇呢?
“你不懂,书要来得快走得快,资金流通起来才有利润。”她用毛巾包着自己的脚,是因为水烫了,还是因为疼,丝丝地抽着冷气。
这个女人有点冷,我辛辛苦苦跑一趟,还要看她的脸色,也不叫我坐,有些憋屈,说:“这样吧,你原来不是订20本吗?我包销60本,进书的钱我出。”
她不作声就等于默认了,我转身要走,又有点不放心:“还要我帮着做点什么吗?”
她摇摇头。问她明天是否还去医院?她又摇摇头,说明天要去上班。
“你怎么去呢?”
“打的去。”
“有出租车到你门口来吗?”
“到小区门口等待。”
“到那里还有好大一截呢,”我说,“还是这样吧,我明天自行车来驮你,但车子不灵光,昨天回去链条断了,又接的,只能推你到小区门口,你再打的。”
“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