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家伙过去最讨厌外语，说叽里咕噜浪费时间，糟蹋生命，中国人学什么外语呀？他又不是洋奴……什么什么的，说过许多难听话。他不但这么说，而且身体力行，上课睡大觉，下课不复习，外语考试全部都是抄的，勉强及格。

在学外语方面，可算是劣迹斑斑，罄竹难书，听我一一搬出来，他赶紧解释：“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非学不可了。”

“你要改行教英语吗？”

“那到不是，只是想学而已……”

“你就自己学就是喽，可以跟着复读机，也可以跟着电视收音机学，还可以请个家教……”

他说：“对对对，我就想请个家教，要外籍教师，教我们的英语都是中国人，我不能让他们帮我找，教外语系的好几个老外，我又不认识他们。你和外语系的两个妞打得火热，等她们帮我找一个吧。”

“这问题好办，你找方娜娜就行了，那些外国老师都到她这里喝咖啡呢。”跟着我也补充一句，“你自己给他说就是了，又不是不认识，你的书都在她家的咖啡店里摆着呢，人家还赞扬你有品位，还要请你讲课的。”

他说，就因为上次没有答应，所以现在才不好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好再请她帮忙呢？

我留了一个心眼问他，为什么好好要学外语？把话说清楚明白。

他吭哧吭哧了一阵，这才说，原来以为教书好应付差事，哪知道这碗饭太难吃，45分钟一堂课，真要准备那么多话来说。那些小猴子们又不听话，何况还要考察老师的教育成绩，真正想学的同学，还希望老师给他们一些知识，他肚子里面那点儿墨水太少，我又不是不知道，实在不适合干这一行……

“你想当教育战线的逃兵吗？”

“别给我扣这大帽子，人各有志不能强勉，我教不好，我让贤，老实跟你说——”他说到这里四周望一望，像是侦察兵四周是否有敌军，然后大摇大摆向大门走去。

我问他下班了吗？他说没有，但学校的纪律束缚不了他，不上课了他就可以走。我说那不是搞特权吗？

他回答得很妙：“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特权的有效期更短。”

非常不幸啊，这话被他言中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我们两个向校门口走去，走到门口，门卫也向他很客气地打招呼，这也是一种特权吧，他趁此机会，向那个门卫说：“这是我大学同学，已经和校长讲好了，以后他每天来，到过道那里卖旧书，你可不要阻拦啊。”

“袁老师带来的，校长也同意了，我怎么会阻拦呢？明天见。”门卫很客气地挥手和我们再见。

顺着围墙进入一条小道，我问他：“你到底要老实跟我说什么？难道平常不是说的老实话吗？”

他还是望了望四周，这才跟我说：“我们两个不外，说实在话，在大学我跟你比较好，别的我真还没有朋友，也没时间交朋友。”

“你忙个屁，不就一天到晚忙着打游戏吗？还有什么大事？”

“所以说，现在有些后悔呢，老大徒伤悲，我现在真是一无所长，”他又一次说实在话，“父母早就叫我出国。但我想，出国去干什么呢？在国内都混得不好了，出去就能混得好吗？小国家穷国家，去了也没好日子过，富国家大国家，人家还会看得起我们吗？在中国读中学最苦，到国外读大学最苦，哪个和快乐有仇？干嘛要去受罪？所以，拼死拼活也不去，想在中国把大学混毕业了再说……”

他说了一大堆废话，我不得不打断他，就问他，为什么现在要出国了？

“还不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了，想到国外去。但是，旅游与商务签证都没有居住权，最多半年。必须要找人担保，要被录取的学校邀请函……”

“拜托拜托，国内的大学你都学不好，到国外语言不通，你还能学好吗？”

“也就镀个金吧，看回来是不是能找好工作？”

“重点中学当个老师，一年两个假，最热的时候，最冷的时候都不要上班，上课才来，下课才走，这么好的事哪里有？”我说：“你到底要找什么工作？”

他说搞不清楚，只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同样想出国，我想到那个学美术的大孩子，找个学生当老师，只是为了交流起来方便一点。但这个人大多了，比我都大一岁，他不能为找个陪读的吗？

“我才不要陪读呢，自己都出不去，拖个人更不能走了。”他这才说，左岸咖啡馆就是一个英语角，全市的外国人几乎都到那里集中，想到那里认识几个老外，看他们有没有办法，让他能混出去。

我问：“你父母都是当官的，找人更方便哦。”

“不行，他们不便抛头露面，也不能跟外方这样接触，只有让我自己去闯荡。”他看看四周，悄声说，“你不知道，当官有当官的难处啊，一言难尽……”

我分析，他需要找一个学校接收，那么就需要找一个美国老师，能在中国招生的更好。他们美国有关系啊，对吧？只有找外教。他总要回国吧，到时候带个人当随从，搞旅行签证。到了那边找学校，只要有钱，野鸡大学也行，毕业了找个工作，几年后就能拿绿卡……”

“拿什么绿卡呢？我可是要回来报效祖国的。”

我向他伸出小手指：“说得比唱歌都好听，要报效祖国，你就好好培育学生啊，出去干什么？”

“你怎么还不理解我？不蒸包子也要争一口气，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他扯空门，告诉他先要考托福，他英语能过关吗？

“所以我才要找人学呢。”

我告诉他，方娜娜一定知道，什么人的外语教得好？一定知道，有什么渠道可以走出去。不过，我为他感到担忧：“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洗碗都懒得洗，到国外怎么生活？带个保姆去吗？是不是你家特别有钱？出去当大款，到资本主义国家过资本主义生活？”

他马上鼓起眼睛，口气又变了：“我家怎么有钱呢？不过都是国家干部，就我一个儿子，他们省吃俭用，积攒了一点钱，让我到国外去打工，如果能够挣到奖学金就去上学……”

我说：“你那个态度，你那个成绩，能挣到奖学金吗？能去给人洗盘子端咖啡吗？”

劝他还是留在国内，在家里养尊处优，在学校混混日子，娶妻生子，颐养天年。

“娶妻生子？娶谁？”

真是装孬不舍本，我说：“书店老板，品貌双全，还有家业，你们都那样了，还不谈婚论嫁吗？”

“你别说了，这也是我逃避的原因，那是鸡肋呀。再也混不下去了……”他唉声叹气，说明年教育局要统一考试，考不好丢人丢饭碗。

我为春桃痛且悲，可是没时间管她，本来也不看好这段姻缘。

这几天遇到两件事，两个想出国的。一个是那个叫大威的，他家里有钱，有钱好出国呀，画虽然不错，还不足以到国内外扬名的地步，但据说他父母已经把路铺好了，国外有美术机构把他当成人才引进，他还有一技之长，出去弘扬中国文化倒还不错……

这一个出去干嘛呢？朗诵中国的诗歌用不着他去，也不太成器，更懒得生蛆。他家有钱吗？政府官员收入有限，别看他平常大手大脚的，那是他妈娇惯着他，哪个当妈的不娇惯儿子？两个活宝都是这样，但是相对来说，那一个可爱些，这一个跟我关系亲密些，能帮就帮他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