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冤大头,我一向以为,他的肠子都是直的,脑回沟也是直的,没什么弯弯绕,也就和他明说,问他要半间铺面做什么买卖?
他的胖脸上居然浮现了两个酒窝:“李宏达呀,李宏达,当初我把书送给你,现在你就不能还点书给我卖吗?”
“你要卖书?”小夏惊异地问。
“是的,我没有你乡镇企业的支持,我口袋布贴布,也没资金没货源,更没有铺面。我现在就穷光蛋一个,你们要不帮助我,我就在你们两家坐,吃了这家吃那家,看你们养得活我不?”
“我们差你的还是欠你的?”小夏首先不干了,跟着就在柜台里掏出个移动手机,“我把大哥大还给你就是了。”
还说不是讨债鬼呢,要我把书分给他一部分,这不就是要我还债吗?他如果到百川书店去,最多就是个店员,看着不要人偷书就行了,每个月拿点吃饭的工资,余下的钱租个小房间,也能过得去。他要独立开书店,吃不得苦,受不得累,不会算账,还大大咧咧的没个心术,被人卖了,说不定还帮人家数钞票呢。慈悲不打仗,仁义别买卖,这种人哪是做生意的料子?
我和小夏英雄所见略同,一起劝他不要做那种大头梦了,好歹有张大学毕业文凭,也读过十几年书,人才市场转转,再到别的地方去找找工作,安稳一点吧。
我很仗义地说:“我把当初卖书的那笔款子还给你,省着点用,能维持一年半载的,这么长时间还能找不到事儿做吗?”
“我就要做这事,我就要卖书,读书人卖书不丢脸,更何况,我有天时地利人和。”
跟着,袁天成就给我们扳着指头数他的三大优势:
改革开放,如火如荼,开放什么?开放个体民营经济,美其名曰下海,为什么下海?因为海里有鱼虾呀,怎么也能捞几条吧?这就是天时。
学生是最大的阅读群体,在中学里摆书摊,都挤得水泄不通,在中学门口开书店,那是给口渴的人端茶——投其所好啊,还能不人山人海?这就叫地利。
袁天成说,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初中高中都在二中读的,好歹那个时候年纪小,不贪玩,学习成绩还是不错的,否则也不能考上师范大学,学校的老师都认识,不看佛面看僧面,他要卖书,起码看在曾经是我老师的份上,都要来支持他的——这就是人和。
说的是有点道理,但是,跟我在百川书店放个书架不一样,因为那是正经单位,证照齐全,他在这个地方卖书,工商行政管理单位可能要干涉吧。
听我这么一说,大头解释道:“正因为如此,我现在不能大张旗鼓地开书店,只能搞个旧书摊子,做一点以书换书的小买卖,就是有关单位来找我,我也可以说慢慢来,他们要我办证照了,就得给我开绿灯。你们不觉得,在学校隔壁的书店是最合适的主意么?”
他说到我的心上去了,当初来一看,我就觉得,卖书比卖食品更合适,可是我那个时候的打算,也只是个幻想,根本没想到挖小夏的墙角。
这门面虽然不大,小夏却没有全部利用起来,袁天成刚才丈量的距离,完全可以空出来一半,搞个小旧书店,比我在他学校摆地摊强多了。
但是小夏同意吗?这比割他的肉都疼,果然,他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这门面,是我租下来的,是乡镇企业的城市销货处,货源有来源,经商有资本,正打算今年下半年扩大业务范围,厂里也有新产品上市,比如说吧,月饼马上就要开始销售了,我还要在店里加两节柜台了,面积都不够用,你为什么要来侵占我的领土?”
我本来坐在桌子边的,看袁天成在那里晃来晃去计算面积,看小夏跳起来指手划脚地和他争辩,可能声音太大了,楼上的孩子哭了,都是被我们吵醒的,我压低了嗓子,叫他们声音小一点。
我们的声音小了,楼上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小夏有几分惊慌,赶紧跑上楼去哄孩子,然后他就留在楼上,听他哦喔喔哄孩子声音,然后就是拖鞋在楼板上滑动的声音,叶柳柳下来了。
她再也没有做姑娘时候的讲究,穿着小夏那件斑驳陆离的汗衫,松垮垮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只是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一手叉腰,一手食指向前指着,就对袁大图发难:“这位大哥,你什么意思?你又不是房东,你还想来收回房子吗?”
袁天成咧嘴一笑:“嫂夫人误会了,我们来租半间门面。”
“租?”她愣了一下,两手耷拉下来,不再像个茶壶。
“是啊,我花钱租,也不白白占用你的。”袁天成说。
“我们也要扩大经营哦。”
“到现在不都闲着吗?闲着也是闲着,增加经济收入,减少你们的负担,何乐而不为?再说了,我又不和你们抢生意,我只是卖旧书。”
“你能卖旧书我们不能卖吗?”
“你们的证照可都是卖食品的,市场也不允许你们多种经营啊。”
“我们再办一个证不行吗?”
“你们夫妻店,把食品卖好就不错了。工商也由不得你们,当初,还是我通过工商局的秦科长,帮您把这店租到的,你要不租给我半边,信不信?我让工商局把它收回。”
我饶有兴趣地听他们两个争论,袁大头也学会谈判了,但他威胁的话,可能只能吓唬乡里人。首先这房子不是工商局租的,他们也没权利收回,再有,当初他父母在台上的时候,底下的各个部门领导都巴结他们,现在他们下台了,正在清查,怎么可能再听袁大头的?
两人争论了一番,叶柳柳返身上楼,去和小夏商量了一阵,一个初谙世事,不懂得官场附炎趋势的规则,一个是农村人,不晓得城市世态炎凉的人情,被他吓唬住了,只好同意租给他。然后双方就为面积争吵,袁天成坚持要楼下店铺面积的一半,小夏说楼下还有厨房,楼梯等等。袁天成说,那是他们家需要的地方,与自己不相干。
“还有厕所呢,难道你不用吗?”叶柳柳突然想起来了。
“对对对,”小夏随声附和,“卫生间,应该算公摊面积。”
我只是做壁上观,看他们争论半天,最后达成协议,小夏占据3/5,袁天成占据2/5,但他还在嘀咕着,说四周如果放满了书架,放一张收银台,就摆不下一张床了。
“你还要在这里住?太不方便了,我们孩子也吵着你啊……”
没等小夏把话说完,袁天成毫无顾忌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夫妻别吵着我就行了。”
小夏顿时面红耳赤,然后又问他要一半的租金。袁天成坚决不答应,说只占那点面积,只能出那点价格。
“两个价格不一样,那怎么行?”
“楼上是居家,楼下是铺面,怎么能混同一谈?”
夫妻两个一起与他吵。我知道,袁天成现在是山穷水尽,手里的工资付了外教的钱,除了日用品,两手空空,扫地出门,他除了向我借钱——我把当初卖书的钱全部给他,还要给他张罗书,能省一个是一个。于是,我要他们都坐下来,心平气和讨论一下,到底应该付多少租金?
叶柳柳朝丈夫瞟了一眼,送孩子要睡觉了,就上楼了,留下三个大男人。这时候我才说,当初说是3500一个月,按照这个住房的面积,楼上两间,也不过20平方,带楼下的卫生系统,最多500块钱一个月,剩下3000块钱,按照比例分,袁天成出1200就够了。
也不过吃饭的地方挤一点,但是每月多收入1000多块,叶柳柳满足了,在楼上不吭声,小夏看上面没反应,也就同意了,但是声明在先,隔房子的钱他不出。
“还要花装修费吗?反正我是没钱的。”袁天成的眼睛鼓着,无赖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