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的腮帮子鼓起来了，像河豚鱼一般，然后就红眉毛绿眼睛的，说他早就受够了，成天困在这个地方，柜台就是站笼，他只不过是坐着而已，天天像大熊猫一样被人观赏。别人还有个轮休的时间，他是一天到晚困在这里，这跟坐牢有什么两样？

听他发了一大通脾气，我好笑：“谁叫你是老板呢，要不然我们轮流坐台，嗯，谁收了钱上谁的腰包？你看怎么样？”

“这怎么行？我投的资，我买的店，我花的钱，收入当然归我，凭什么要上你们腰包？难道没有发工资给你们吗？”

这个家伙，一阔就变脸，现在脾气大了起来，我也没好气地说：“谁叫你大权独揽呢？过去春桃没像你这么累，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没事了，也坐在办公室里享清福，谁像你一天到晚守着钱柜子，就像谁偷你的钱一样，也没有见营业额上去多少？

他突然一下想明白了：“是啊是啊，我这个老板当得太累，真吃饱了撑的，你们每天销售记个账，然后把钱交给我就行了，干嘛我要坐在这里呢？”

我说，“还不是你自己找的，恢复以前的样子不就行了？”

“那咱们人手不够啊，单大姐到二中分店去了，我们这边还要轮休，一个人看店，一个人收款，那也忙不过来啊。”

慧慧说：“这是冬天，不像夏天，每个人穿的很少，要想夹带书出去不容易，现在都是羽绒服大衣什么的，把书往腋下一揣，带出去容易得很，人少了真还不行。”

不是我把罗伯伯的嘱托忘记了，前几天忙，又得找准时机，现在说正好。跟着我就抱怨，说今年的营业额还不如去年，因为我这个供销没时间往外面跑，也困在店里，店里要增加人手才行。

慧慧把她的热水袋拍拍：“不如让单大姐回来。”

我马上反对：“她不在二中分店吗？在那里便于照顾孩子啊。”

“照顾什么孩子啊？她婆婆根本没走。这么冷的天，也不能把孩子带到店里——没有取暖设备，小店的门都关不起来，孩子还冻死了呢……”慧慧对单大姐还是了解的。

“那就抽回来就是了。反正学校放假喽，卖书也卖不上去。”

“学校放假不就20多天吗？隔壁卖炒货的都没有关门，小夏还在营业，她这边也关不起来呀，因为同一个大门，只不过里面隔了一下。”我之所以这样讲，是给罗师傅留个空缺。

大头被忽悠住了，厚巴掌一拍桌子：“咱们贴个广告，招人就是。”

“大过年的，打工的都往家里赶，谁来为你打工啊？”我跟着提出了要求，“卖书跟别的行当不一样，售货员应该看书读书，起码要喜欢书。还有呢，我们这结构要改善，全是年轻人不行，要一个年纪大的，稳重一点的，老中青三结合吧，”

“我们书店也没有中年人。”

袁天成马上否决：“单大姐也人到中年了吧？”

“她还没到30岁呢，女人33，才倒半边山——那才算中年人。”

我们三个人争论了一会儿，我干脆推荐：“我认识一个工厂的老师傅，也不太老吧，50多岁，喜欢看书，尤其是喜欢看历史书，在厂里是个老劳模，特别靠得住，特别遵纪守法，为人正派，也没有事干，就来帮你收款吧。”

“帮我收款？”

“是啊，比我还要可靠，这样一来你就解放了。”

“哎呀，何乐而不为？快快快，把他请来。”袁天成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也太性急了吧，可能，两个老人托付给我了以后，一定在翘首盼望。但是，他们一点信息也没得到，突然得到我的电话，就要准备来上班，有这么办事儿的吗？又不是来吃餐饭，喝杯茶，一来就要一天啊，以后还要天天来，好歹也要做下准备吧。

袁天成却说，这有什么准备的？又不是大姑娘坐轿，又不是结婚摆喜宴，既然没事干的人，在家里坐，到这个地方也是坐，不过换个地方就是。

我还是犹豫着，说，首先把他叫来看一看，看他愿意不愿意？适应不适应？再讲定什么时候上班吧。

“不行不行，我一天也等不得了，他要是不来，我就不去吃饭。”接着他轻轻对我说，“就是没人来，我明天也要请假，正说下班的时候给你说呢。”

我问他为什么要请假？生意不当生意做了？

他这才说，他早就给有关部门提过申请，要去探望自己母亲。昨天接到通知，可以去看望了：“我可真想我妈呀……”

说着他眼圈泛红了。

将心比心，我也同情他，就问在什么地方？要不要我陪同？他摇摇头说，不需要，自己去就行了，但是在外地，一天赶不回来，店里也不能一下走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不定，这两天店里还不能歇人，增加个人最好，赶紧叫他来吧。

这个家伙怎么不早说呢？我把他埋怨了一顿，这才给罗家打了电话。想必那边一直等着电话去通知他们，刚刚拨了电话，那边就把电话拿起来了，正好是罗师傅接的，我也不客套了，就问他现在能不能到书店来，如果能来就开始上班。

他连忙说行的。

“到书店收账行不行？”

“就是坐到柜台上收钱？”

想必他已经来打探过了，我只是没有发现他而已，再问：“中午也不能回家吃饭，行吗？”

“不成问题，叫我家老伴送就是了。”

“以后也没有星期天，没问题吗？”

“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坐在书店喝茶，跟在家休息一样。”

“书店整天敞着门，可能有点冷呢。”

“多穿一点就行了，我穿大衣来吧。”

“这样吧，您老人家先来，跟老板见见面，再谈谈工资。”

“不要谈的，能给多少就多少，我不讲究。”

我们两个人的对话，袁天成全部听见了，他咧着嘴在一边笑：“这么好说话的员工，打个灯笼也找不到，我还有什么挑剔的吗？再说了，我就这几天出去，以后我回来了，也不能一天到晚藏在办公室里呀，他要休息的时候，我顶上就是了。”

我问到底给他多少工资？袁天成大大咧咧一挥手：“我是个小气巴拉的人吗？同工同酬，童叟无欺，这还有什么说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柜台里的东西，数好了零钱，还用笔写下了注意事项，然后把账本子交给我，还交个存折，让我每天把钱打到上面去。我说他煮了饭炒着吃，多此一举，一并交给罗师傅就行了。

他说不对不对，这是两码事，他自己可以一笔糊涂账，但是如果交给外人，就需要一个管钱，一个管账，两边对得起来说，这样才放心。

如此说来，袁大头不傻呀，也不会是冤大头，这一阵子做生意，他变得精明起来了？

这边安排好了，那边罗师傅也到了，袁天成一看，老人斯文儒雅，清癯端庄，自愧不如，笑道：“罗师傅，您老人家不错，可以做我们书店的形象代表人了。”

罗师傅扶着眼镜笑了：“哪里哪里，我就一个爱读书的普通工人而已。”

我这才介绍：“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罗静柔的父亲。”

“原来外语系班花的父亲啊，起码也是厂草之流，失敬失敬。”

大头不伦不类来这么一句，让老人哭笑不得，说：“什么花啊，草啊，这是你们年轻人的说法，又不是当模特，卖书收款，不出错就行，和形象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