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别人送给我们的,自己一点不留,他们说什么也不要。推推搡搡的,把孩子也搞哭了。母亲就往小夏手里塞。他这才站住了,把手里的提包打开来,不好意思地掏出两个小袋子:“我们家穷,也没什么给你们带的,只有一包黄豆,一包蚕豆,给你们做菜吃。”
可能,下了长途汽车就到我们书店了,直接从乡里来,也就带了斗碗那么大两团豆子,也不是给我们的,所以一直没有拿出来。现在实在过意不去,才忍痛割爱。
母亲不知就里,说:“就是好啊,好得很,那我们咸鱼换蚕豆,咸肉换黄豆吧。”
“这点不值钱的东西,真的拿不出手,我们吃了,喝了,还要带走,怎么也说不过去。”小夏惭愧地放下了两个小布袋,坚决不要咸鱼咸肉。
我又做了和事佬:“干脆一家一半吧。”
把豆子们提到后面的厨房,每样倒一碗出来,其余的再捆扎好。咸肉也提到厨房,分成两份,给他们一半,又给了一条咸鱼,用包装纸包了,塞到小夏的包里。分了一些出来的豆子也还给他们,母亲这才放他们走。
叶柳柳抱着女儿,让孩子冲着我母亲点头:“丫丫讲,谢谢奶奶。”
孩子不哭了,又是一阵“爸爸爸爸”的乱叫,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又指点着我说:“看看,小夏的女儿都会喊爸爸了,你呢?连对象的影子气都没有。”
叶柳柳扫了我一眼:“我哥眼光高啊,等待着仙女下凡呢。”
闻到那酸酸的语气,我开了房门,打了两个喷嚏,让他们赶紧回去,说没有公交车了,还在走路走一截子的。
“城里这路平平坦坦的,怕什么?在乡下,到哪里不是走路?还都是小路烂泥巴路,真是没办法走呢。”叶柳柳忘记了,她也是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姑娘,却总是抱怨农村。
“又来了,又来了,我们不是回到城里来了吗?”小夏接过孩子说,大步流星出了我家。
都忙好了,回到我的卧室,心欠欠的,若有所思失。我才打个电话给方娜娜,还没容她发出声音,我就赶紧说:“拜年拜年,祝福娜娜,年年十八,貌美如花。”
“呵呵,好听的留到明天说吧。”
电话那边好像有别的声音,不像是她一个人,我就说:“请你父亲来接电话好吗?”
她似乎往边上走了一下,嘈杂的声音小些了,这才问:“什么事儿不能给我说?”
“你给我母亲拜了年,那我也应该向你父亲拜年呢,你妈妈我不熟悉,你父亲可是我遇到的贵人,大过年的能不感谢他吗?”
“明天你不就来了吗?”她有点责怪我的意思,“见了面什么话不能说?”
我真是说不出口啊,吞吞吐吐,最后不得不说:“我沉痛地告诉你,明天不能去你们家了……”
“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小夏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听那边一直没有声音了,最后我才说:“到你们家拜年,对我来说是大事。但是对他们一家来说,书店开张营业也是大事,我不能只顾自己的大事,不管他的大事。”
停了一会儿,她才说:“他们也真是的,开张不开张,也不在乎这一天啊。”
“寒假期间本来学校就没人,学校边的书店生意难做,趁着春节假期还有几天,好多过路人还有点生意吧,不趁着这个时间抢着开门,一家老小真要喝西北风啊。”
“你真是的!”她突然就把电话挂了。
大哥大顿时变成了一块冰砖,我捧在手里透心凉,就像被人抛弃了一样。我真是不像话呀,把两个姑娘都送进别人的怀抱了,这一个明明显显是我的意中人,明明白白向我抛下了橄榄枝,难道我又要错过吗?
都怪这该死的小夏,我怎么还要招待他呢?我应该把他踢出门去!也怪叶柳柳,还真以为我是她哥呀,还对我使小性子,还糟蹋了我的车票,坏了我的好事。我差她的?我欠她的吗?她有什么权利对我这样?
她那一点小心思以为我猜不出来吗?凭着女人的直觉,她完全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就那样把我的票吞了,吐了,不就想阻碍我吗?
死丫头啊,你既然喊我哥,那就应该为哥哥着想,还想阻碍我,你还能给我介绍一个比方娜娜更好的吗?
当然,她也拦不住我,我完全可以再去买张票,完全可以撒手不管……可是,他们知道我善良,知道我大度,掐住了我的7寸,让我不得不帮他们。他们就在乎这一两天吗?我都给他们争取了一半的书了啊。可是,一看见柳柳那幽怨的眼睛,一看见小夏那惭愧的模样,我就硬不下心肠。谁叫我善良呢?世界上不是没有丑陋和险恶,但是我更相信,向往善良和光明,才能令我们不去怕黑暗,有善良的人,才有善良的世界。
只是可惜,可惜失去了这样的机会。有可能,上天就是给我一个选择——是让别人爱我还是我去爱别人?这就像生存与毁灭一样,严峻的人生大题目啊。
我捏着塑料的大哥大,就像捏着我的惆怅,恨不得,一点点把它捏扁了,捏小了,捏弱了……可惜捏不动,放不下。我想听那银铃般的笑声,我想见她一家人,我也想知道,迫不及待想知道,她们一家人对我的印象如何?
情不自禁,我又把话筒对着耳边,明明知道什么也听不见,可我还没有绝望……突然,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我以为没有电话的时候,传来了手机的响声——是谁来的?
出乎我意料,拿开一看,是娜娜的,分明挂了机,现在又来电话,她一定会嘲笑我,她一定批评我,她一定要说几句难听的话——哦,就想听她骂自己也行,不管她说什么,我都要听啊。
我接听之后,凑近耳朵边,就听到温柔的声音:“电话里没钱了吧?我打给你。”
啊,她只是给我节省话费呀,我的心被幸福占满了,小小的举动,也是善良的出发点,她也是个善良的人啊,我们有共同的话语了!
我迫不及待地说:“哎哟,怎么能要你花电话费呢?我卡里还有钱。”
“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回家前,我才充值的,你什么时候充值的呀?充值了多少钱呀?”
我不能说谎,只有说实话:“正在懊恼,还以为,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呢。”
她在电话那边浅笑:“怎么会呢?我不会生你的气的,只是为你担心,不知道你那样付出是不是值得?”
“不计得失啊,因为忠厚是善良的别名。”
“不对,有时候,忠厚是无用的别名。”她坦率地说,“即使是善良的人,也不能什么时候,向谁都付出善良。岂不闻,有的时候,善良是善良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善良的人因为善良而犯错,不善良的人,却可以理直气壮地拿别人遵守的道德做武器伤害别人。”
“哦,别想得这么可怕,小夏不是这样的人。”
“别人呢?”她马上说,“袁天成完全有能力帮助他,小夏也曾经帮助过他的,为什么把责任都推给你了呢?”
我为他辩护:“也不是他的原因,怪他老婆太强势了,用四川话来说,他就是个耙耳朵,用安徽话来说,他就是个气管炎,也难怪了,新婚燕尔,也有为难之处,将心比心,可以理解。”
“你也太善良了吧?”娜娜说,“你呀你呀,你的优点是善良,你的缺点是太善良,我实在不理解,也不相信你的人生会有许多善待,你为什么能够这样善待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