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时,是帝王美德,8:00我准时去了二中书店,小夏早就起来了,看见我去了,匆匆下楼,到那里一看,跟我设想的差不多,上次进货已经卖掉了1/3,一直没有补货,书稀稀拉拉的。
看来,大头在这里经营的时候马马虎虎的,本来就是个外行,又比较懒惰,书的分类搞得不合理,以后又扯乱了。我叫小夏,首先要把书分类,统计一下,每一种书有多少本?再打码洋是多少,再计算他要付多少钱?
按道理说,当初我是还袁天成的钱,但是我不还他也说得过去,本来就送书给我的,我过去也没少帮他的忙,我接受他的馈赠当之无愧。只是为了支援小夏,我说一半钱是我的,等于把我还给他的钱,又拿回来一半,但不是自己贪便宜,是为了支援小夏,有点杀富济贫的味道。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殊途同归,都来卖书了。小夏以为好赚钱,也未必,只是学过中文,有点读书人的情怀,总还是不错的。
单大姐也是生意不当生意做,只是为了离家近一点,可以顺便带带孩子,对书的进出不是很上心。小夏他们接手就不同了,毕竟要养活一家三口人,像这样经营是不行的。
首先隔开的房间要打通,把书架一字排开,这样就把店铺横向隔成前后两间,后面做他们的生活场地,前面就是一个开阔的书店。但是查了一下书,只能摆上半截,下面空空如也。
根据我在学校摆地摊换旧书的了解,这里缺乏一种针对性。我坦率跟他讲,卖这样的书,的确吃饭比较困难,必须要因地制宜,到哪山坡唱哪山歌,在学校门口办书店,就要适应学生的要求。学生以学为主,所以对他们最大作用的是学习辅导材料。我到一中去推销旧书门儿清,知道他们最喜欢哪一类书,数学习题集,物理参考资料等等,都是教育出版社出版,看有什么渠道能搞到货。
“你要以这个为主,看你的架上一本都没有。”
小夏夫妻两个说不完的好话,眼巴巴望着我,问在哪里能搞到货?
我想了一下,说无论如何还是要进货,你们要想办法挤点钱出来,我去年卖书赚了一点钱,但是母亲生病已经用光了,不投入不行,别人是货卖堆山,你们起码要搞一满所有架子的书,只要有钱了,不愁买不到书,起码我们可以先到附近的书店里,跟他们调剂一下,匀一点书过来。
“你是说,从别的书店拿点书来卖,那能赚钱吗?”
“怎么不能?你当初买炒瓜子,不也是从人家那里买些来卖的吗?就像我们书店,买多了,便宜些,你就赚那个差价,就是8折批来,教辅书一般不打折,你还可以有20%的利润呢。”
柳柳问我什么是折扣?
我告诉他,以前也想不通买书人怎样赚钱,书不是明码标价的吗?到南京书市进书,才知道利润从折扣里来。折扣也不等,像样的书最少要七五折,工具书多的甚至八折,如果全价格卖出,能够有20%—25%利润,比14%的零售规定利润强多了。利润比较高,但需求量也比较大,什么多了都没必要,但是书越多越好,所以市场放开,书店比厕所都多了。
他们两个就笑,说这比喻太俗不可耐。小夏问,“都是卖书的,我开书店,已经在抢占市场,人家会卖给我吗?”
我告诉他,要懂得“集贸成市”的道理,零散的书店成不了气候,所以他们就扎堆在一条街上,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买书的都往他们那里跑,书店多了,顾客也就多了。
可惜他们小书店没有实力,进不去,进去了也没有竞争力,但在学校门口正好,就可以针对学生卖书,也不会有和他们抢生意之说,只不过利润低一点。要想利润高,要到南京书市去批发,去一趟要专门租车过去,车费都要花好几百,现在还不行,先借船出海吧。
叶柳柳抱着孩子,咬咬牙说:“我哥,听你的,你给我们把书店盘下来,这已经不容易了,一半的书都是你的资产,哪能再问你借钱?父亲给我的嫁妆,一分钱没有动,我先拿2000块钱出来,你看够不够?”
“哎呀,你真是我的好老婆。”小夏喜笑颜开,抱着他老婆亲了一口。
柳柳恼羞成怒,打了他一巴掌,我又好气又好笑,说:“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亲热好不好?让我们这些单身汉情何以堪?”
他也不好意思了,我们赶紧动手,把书整理好了,然后登记造册,计算的价格,下面就是怎么能补货的事,我带他到了书市。
卖了一年半的书了,二十几家书店,每一家书店也就几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也有互通有无的时候,先试试看吧。
于是,带着他现在他到了火炬书店,这家规模不小,当家的是大方爽朗的阔嘴小伙子,可能在家里排行老三吧,人称三老板,我们没事的时候也在一起聚聚聊聊,都很谈得来。
一见面他就嘻嘻一笑:“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我也笑:“我给你拜年,你应该给我红包啊。”
寒暄了一阵,我说,虽然没有红包,但是给他送钱来的,只是要批发。
三老板翻了翻眼睛,说:“拿我的书给他卖,你这不是拆我台吗?”
“别当我是傻子,你赚批发价,他做零售价,河水不犯井水,店大量多走货快,你走量,赚大钱了。”
他又笑我是精马子,说早就想动员我来和他两个合作,一定做得风生水起。
我说:“算了吧,一山容不得二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两人一边扯着闲话,我一边在书架上上下巡视。
早就知道,火炬书店不以文艺书为主,而是专门卖技术书——什么计算机、土木工程、水产养殖、农业科技、注册会计教材什么的。
本来不指望从他那里能找到什么书,因为他跟我熟悉,好说话,还是想挖空心思,想在里面找一点适合。你别说,还真给我找到了——在书架的下方,有专门针对中学生适用的教辅教材。
我说:“呵呵,这里不有吗?就这些正好。”
他说:“你要这样的书啊,怎么不早说?6折都可以给你。”
我奇怪了:“这不会是盗版的吧?”
“呵呵,怎么会是盗版的呢?大学出版社出的,你说吧,全国有多少大学?很多大学都是有出版社的,尤其是师范类大学,他们的出版都是针对中学生为主啊。”
我是师范大学出来的,怎么我们学校没有出版社呢?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他告诉我,地方的师范大学,出版社不多,但是首都的大学,上海广东的大学,天津武汉的大学很多都有出版社。比如说,华中理科大学出的书就有点名气。
更不用说教育出版社了,全国有多少省?每个省都有教育出版社,不要以为偏远的省不咋地,比如说新疆教育出版社的书就不错。我问。既然不是盗版,怎么这么低的价格给我呢?
他乐了:“嘿嘿,天下还有这样的怪事?你以为咱们这是君子国呀,我偏要便宜的给你,你还非要多给我几个钱吗?告诉你,我这书来得就便宜吗?”
我更关心书的来历:“你在哪里能买到这么便宜的书?”
“天机不可泄露。”
看了一下那些书,的确是正规出版社出的,质量不错,只要推销一下,都能卖掉,于是就说,这么便宜的书你卖不掉,才放在最底下,如果我能走掉,你算清仓查库吧?
他哈哈一笑:“已经是时过境迁了。当初做学生的生意,后来一转向,学生书就变成了多余的了。顾客大多是喜新厌旧之薄情郎,对旧书视而不见,所以就放在底下了。”
我抓住了他的话柄:“都是旧书,还按6折给我啊?”
“这虽然不是畅销书,但是,是长销书啊。”
“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多少钱进来的?”
“我找的总发,6折进来,6折给你,我不亏本,你可占了大便宜。”最后他说了实话,因为他们店跟我们店规模差不多,卖不掉的,过两个月就去换别的新书了。所以他周转快,没风险。只有到武汉、长沙等地进来的书不能退,就处理掉。
长沙离我们太远,武汉很近呢,那里的书便宜一些吗?
他说是的,书市的规模越大,出版社卖给他们就越便宜,所以,到武汉去买书,比到南京更划得来。
我想起来了,难怪,顾客要讨价还价:“人家这样的书七五折都能卖,你们为什么八折也不卖?”
“哪里便宜你到哪里买就是了。”我们开始大多以这样的话作答,以为他是诈人的哩。谁知他们竟然真走了。那就是说,肯定真有比我们卖得便宜的,如果七五折进来七五折卖,自己再贴上运输费、出差费和6%的税,做这倒贴本的生意的人,神经中枢肯定有问题。
三老板说:“武汉市场就这点不好,如果你卖不掉,你自己倒霉,不包换,不退货,所以就成了积压的书。除此之外,还有这点不好,如果你打电话叫老板发货,哪怕把书款寄过去,明明定好的书,寄发来的总夹杂着一些盗版书,是你看一眼就心惊肉跳的糟粕,让你退书都难。”
我也知道,真正的好书,折扣低一点,就直接到出版社,都是国营的,但是,批发量要大才行,与南京的批发价格也相差无几,好说歹说才降低到七三折。现在,个体批发商风起云涌了,国家出版社才低下他们高贵的头,后来到天津的几个出版社,包括百花文艺出版社,六折也能买到书,可零售额已经非八折卖不出书了。
一些批零兼顾的书店,打折扣卖书更惊人。不过对买书人来说,一分价钱一分货也常常是铁的规律,在成都那些地方,看起来很漂亮的书,是著名的社科书,居然,只有几块钱一本,相当于一两折,你要是大肚能容盗版书,那你就买吧。
三老板爽朗,大度,我和他讨价还价,说:“人家要买教科书,不会到你这里买的,书放在这里积压,占据了流动资金,放这么久也算亏本了,还不如招子放亮一点,便宜给我们。”
“那要全部拿走哦。”
小夏一直畏畏缩缩的,站在边上一言不发,到这个时候才说了一句:“哪一本卖不掉?对我们来说不都积压了吗?”
三老板说:“卖不掉,你想办法呀,买1送1,平价出售,多做宣传广告……不会卖不掉的。”
我也想起来了,在哪个地方看到一组资料?好像是一个美国的推销员,居然把一把小斧头卖给总统了。也插上来说:“你要想办法,想想怎么把梳子卖给和尚,你就会脑洞大开了。”
正说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年进书店里来,在书架上扫了一眼就走人,我连忙把他喊住:“你要买教学参考书是吗?”
他扭过他的长脖子:“你怎么晓得的?”
“看得出来,你不但是中学生,而且是高中生,才进高中不久,是吗?”
“是的,马上开学了,寒假做点习题,争取下学期考得好一点,算你说对了。”他点点头,还是没有转身,“我又不种田,又不养猪,这些书,对我都没用。”
“谁说没有你们要的书啊?”我从底下抽了一本,“我看你样子,上学期物理没考及格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也从高中学过来的呀,高一的一次物理单元考试,我只考了物理58分,还是全班最高分的。就说:“我当然知道,高中物理最难学,物理数力学最难学,有了这一本高中力学物理习题集,什么力的分解与合成,什么重力加速度,把这本习题集做出来,所有的力学题目迎刃而解,想在班上不拿第一都不行。”
他被我说动,接过去,翻了一下,说这本书太老了,他要新的习题去。
“呵呵,科学知识还有老嫩之分吗?伽利略老不老?牛顿老不老?生姜还是老的辣呀,新的学习参考也有,天津教育出版社出版,编的教材很新。但是,你们老师可能人手一本,他一定不用这些新书来出题目,因为知道你们学生都有啊,他偏要翻老书怎么办?这个习题集里面,可是经典又经典的题目哦……”
被我七说八说,他愿意买了,又要讨价还价,我说:“你怎么不看看说后面的定价呢?这是老版书,好便宜的,否则,16块钱你能买到这么厚的书吗?”
跟着,我又随便拿几本新点的书给他看:“这些都是新版的,还没有那么多印张,都在20块钱以上,就是照顾你一折两折的,也比这个书贵呀。
他终于把书拿走了,临走还朝我挥挥手。
我把16块钱交给三老板,他也佩服地拍拍我的肩膀:“你真行,所以我千方百计挖墙脚,也想把你挖过来呀。”
“千万别干拆东墙补西墙的事儿,我们还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吧,看在我给你赚了8块钱的份上,把你这些书拿去处理,也比你称重量卖废纸强多了。”
“你要我把这些书半价处理给你?”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半价,全部拿走,三折。”
三老板的眼睛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你怎么这么狠呢?好歹也给我留口饭吃吧。”
“没听说市场经济,现金为王吗?”我朝他竖起大拇指,“三老板大发财的日子在后面……”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底下的书抽出来,有的的确很老很老了,一本一本甩出去,说这个卖不掉,那个卖不掉,当大便纸都不干净……
他被我弄得无可奈何,最后只好说算我狠,全部四折成交,还把他拖货的板车借给我们,运了满满的一板车书回去。
我给他推扶着,小夏拉着板车,一边走一边赞叹不已:“哥耶,我真佩服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没办法,从经济里学经济,从市场学市场。”
“今天你给我好好上了一课,这个比卖瓜子有意思多了,真要向你好好学习。”他由衷地说。
当天下午,书架全部摆满,他用包书的牛皮纸,设计了一张海报,上面写着:“百川书店二中分店”贴在高高的门楣上,于是开张了。
告别了小夏他们,踏着路上的积雪往家里走,正是结冰的时候,冰碴在脚下吱吱咕咕地响,突然就想起了方娜娜:如果我早上去了县城,这个时候,正和他们全家人在一起碰杯吧。
虽然没有赶到她那里去,但是昨天晚上的话特别暖人,可能当面还不太好说,在电话里她那么直接,那么柔情蜜意,冰雪融化一般,让我的心儿荡漾开来,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反而热乎乎的。
可能,不是从电波传出来,她还不便于表达,从这点来说,我是不是要感谢小夏?因为他要急着开书店,让我没办法与娜娜一起出双入对去她家,那样来得更甜蜜温馨,可是,万一他们家有人反对,她还会那么直截了当地表达吗?
一个冲天炮响起,惊动了我,脚下打滑,赶紧定神,是些孩子在巷口放烟花,我绕路走开了。
走到家门口,窗里透出的灯光,那是母亲期盼的目光,我打开锁,习惯地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对应的却是一张小巧精致的面庞,还有忽闪忽闪的杏仁眼儿:“哎呀,不敢当,别把我喊老了。”
这娇软的回答让我大惊失色:“哎呀,娜娜,你怎么来了?”
“你不去,我不来,我们怎么见面呢?”
我朝厨房望去:“来得好,来得好,我去帮母亲下厨,留你吃晚饭。”
“难怪你母亲说,你一定要回来吃晚饭的,小狗狗恋家呀。”
这话说得旁若无人,再看看卧室和厨房,都没有人,问我妈到哪去了?
她笑得有几分诡谲:“你母亲呀,被什么郑科长请去看电视去了,说大年初二晚上有戏剧台的春节联欢晚会。”
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我不能不信,家中无人,色胆包天,我一把搂住她,脸庞就紧贴着她热乎乎的小脸蛋:“哎呀,娜娜,真谢谢你呀,来得好,以后每天晚上都到我家来吃饭,让我妈每天晚上有电视看,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