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后面,迈进去一步,脚下发软,就觉得大事不好:墙上是挂毯,地下是地毯,毛茸茸的,走在上面没有声音,用富丽堂皇形容一点不错,桌子上铺着红色的金丝绒,上面有水晶转盘,杯子盘子碟子碗筷,无不精致,这是我能来的地方吗?鼓着腰包来,难道要瘪着腰包出去?
“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呀。”
我踌躇不前,老打老实说:“吕老啊,别坑我好不好?”
“谁说这里有坑?呵呵,地毯下都是实木地板。”他笑道。
“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饭,需要这么华贵的排场吗?”我依然站在门口,生怕塑料凉鞋弄脏了地毯,还有几分羞涩,“说实话,我一辈子也没到过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我吃不起,我也请不起,实在对不起!”
“谁说要你请了?”
“我,我我我说请您的,您,您并没有拒绝,那就是同意了。可是,我一个月就几百块钱收入,这么一餐,可能要吃掉我半年的工资,我和我妈还怎么过日子?”
他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把桌子拍拍:“中午是我请你,晚上是你陪我请别的人,我请客你作陪委屈你了吗?不吃白不吃哦。”
原来我只是陪客呀,白吃也不好意思哦。我手扶着门框,依然畏畏缩缩,问他请谁?
“不要像个小媳妇儿一样,男子汉大丈夫,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做就做。多你一个人,不就多一双筷子吗?你不吃也浪费了,如果吃了这餐饭,说不定对你还有别的好处呢。”他跟着把椅子拖开,扬起下巴,下了命令,“你给我进来!”
恭敬不如从命,见他凶巴巴的样子,我只好听话地进去,把半个屁股落到椅子上,还觉得有刺一样。
他不理我了,掏出他华贵的手机打了电话:“张社长啊,你们还没有动身吗?大雨?下雨怕什么?我们千多里路都赶来了,你们几里路赶不来吗?把包编辑也叫来哦,226房间,我菜已经点好了,半小时能到吧?好好好,我等你们啊。”
这个老头也怪,也有说假话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点菜,放下电话,才把服务员叫过来。
翻开一个厚重的本子,他一页页看着。服务员恭敬地站在一边,左手拿支圆珠笔,右手拿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录。我伸过头去,看那些菜名,听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也不看人,只盯着那些菜,专挑贵的选,每一道菜都上百块,他是只选贵的,不看对的,一口气点了8个菜,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正在猜想着,他吩咐我到楼下去买烟、买茶。
老头子是抽烟的人,可能还要给客人打烟,买茶干嘛呢?我们刚刚落座,服务员已经给我们沏茶了,大不了客人来再加两杯茶就是了。
他说:“不是我们用,是给编辑他们的。”
哦,我明白了,晚饭吃过以后,就像婚宴一样,结束时,每个人还要带糖带烟走一样。但是,这个钱,需要2000块吗?接过钱,我都觉得有点烫手。
“记着,要买好的,烟要买黄鹤楼两条,茶要买君山银针两盒,让他们用礼品袋装起来——”
我只有照他的吩咐办理,买好之后提进来,他检查一下,心生疑惑:“刚才我的钱不够吧?你垫付了多少?”
这老头儿,眼睛太毒,瞒不过他,我只说:“不多,不多,就算我的意思吧。”
“我答谢他们,要你意思干嘛?”他又抽了5张粉红票子给我,我默默抽出了两张。
等我们把事情办理好了以后,不久就进来两个人。男人大约四五十岁,穿了一件灰衬衣,夹在西装长裤子里,模样很普通,但是整个神态举止与众不同,使人立刻想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戴着近视眼镜,没有趾高气扬,却有一番自命不凡的神情。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体态稍微有些丰腴,但看起来灵活麻利,穿着非常合身的乳黄丝绸衬衣,西装裙,衣领与袖口镶着蕾丝花边,看起来就很灵活麻利,有着对人关切的微笑,让人很容易接近。
吕老板依然坐着,远远没有他打电话那么热情,伸出手来,指向座椅:“哦,你们终于来了,我以为,见你们像见皇帝那么难呐。”
张社长赶紧弯腰陪笑:“吕老说笑话了,真是不好意思,哪能让您破费呢?应该我们出版社请你们吧。”
包编辑只是隐隐笑着,两手朝后,把裙子一抹,坐下来:“张社长,既然吕老板这本书发了财,我们分享他的快乐,也就不要客气了。”
“呵呵,还是包编辑善解人意。”跟着他向我介绍,“这是出版社的张社长。”
男人屁股已经落在椅子上了,又站起来:“副社长副社长,分管业务的。”
我还是恭敬的称他为张社长,给他沏上一杯茶。
吕老又指向那个女人,说:“这就是我的责任编辑,包编辑,我这本书卖得好,全凭她把关严格呀,从审稿开始,层层把关,校对5次,审定封面,设计板式……要不然,哪里会出版得这么精美?”
进了书市以后,在第1家算账的时候,吕经理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的书给我,说不付钱了,要一本。武汉那一家的老板也很客气的说没事。我拿了一本看,里里外外果然很精美,跟着就放在我的帆布书包里了。
女人温文尔雅地说:“做得太慢了,但愿没有耽误时间。”
“怎么会呢?正赶着时间点上,所以销售顺利,要好好感谢你们。我还没给你们介绍这个年轻人呢。”吕经理把我引荐给他们,“这是我们省的青年才俊,李宏达,李作家。”
第一次见到出版社的社长编辑们,我有些紧张,正说给他们叫菜去,见吕老一本正经指着我说话,我诚惶诚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是不是,我就写点豆腐干,从没参加过什么作家协会,哪里人称得上是作家?”
“坐在家里写嘛,写了发表在报刊上,不就是坐家了吗?”吕经理哈哈大笑,跟着拍了巴掌。
服务员进来,问是不是要上菜了?还有没有客人?吕老板说没有了,就我们这四个。
抽了两张椅子,服务员问喝什么酒?
“五粮液,这是最起码的。”
张社长说:“老人家要喝您就喝吧,我们可是不喝酒的。我还要开车,还要送编辑回家。”
包编辑也声明她不喝酒。
老板潇洒地一挥手:“那就来一瓶好葡萄酒吧。”
菜上桌子了,酒也来了,幸亏大家不议论我是不是作家的事,我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给他们倒酒。
端起酒杯,老人才站起来,向他们致以谢意:“感谢出版社给我这么好的平台,书做得不错,销售情况良好,特别向出版社表示感谢,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张社长站起来说:“我们应该感谢你老人家呢,给我们出版社带来了良好的效益。” 包编辑也端起酒杯:“吕老是行家,稿件组织得好,要求又严格,我们合作很愉快。” 与张社长喝完了酒,吕经理又和包编辑碰杯:“编辑辛苦了,只有你们严格把关,才有这么好的成效,以后,我这个徒弟还要你多加提携。”
他怎么又把矛头转向我了呢?我今天只是个陪客,只能做做端茶递水的小二,千万别把我当个人物啊。
包编辑端起酒杯,要向我敬酒,问我有什么大作?
我受宠若惊,说,真的没有,只是到书市来看看的。
“吕老眼光很准的,夸你是青年才俊,一定有非凡之处,到时候我们再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