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师徒对酒(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590 字 8天前

在回去的轮船上,老人一边喝啤酒一边啃鸭脖子,问起我游江滩的感受。

我笑起来了:“到底是当老师的,看一场电影,要同学写读后感,游览一处风景地,也要写感想是不是?”

“正经点,我考你呢。”

“漂亮,养眼,大气,大城市大气魄。”

他问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知道吗?

我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湖城也是在长江边上,也有江滩,涨水季节还好,覆盖了两岸,但是江水退了以后,污泥浊水,死鱼烂虾,枯草衰阳,臭不可闻。

“你从中没有得出什么感悟吗?”

见我默默无语,说语文的阅读分析肯定没学好,接着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哲学家,给他的弟子上完了最后一堂课,来到一片荒草地,问他们有什么办法,让这一片地不再长荒草?

弟子纷纷回答,有人说用火烧,有人说把草拔掉,还有人说撒上石灰。

哲学家对所有的学生都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要他们明年再来,然后就走了。

第2年的同一时间,弟子们全部来到了这片地方,一看大吃一惊,这里没有荒草,只有满地的庄稼,突然明白了——就拿那快地来说,如果不种上庄稼,就会长满荒草,什么办法都除不干净。

嗯嗯,我好像看过这篇小短文,最后的结论是,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如果用美德占据了,就没有恶习。就像我们政治课上说的,唯物主义不占领,唯心主义就要会去占领。

他说可以打90分。见我不喝酒,然后就拿着啤酒瓶子当酒杯,边喝边说:“涨水的时候,‘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两岸的景色都是一样的。但是水退以后,两岸的丑陋就显示无疑,改造以后的江滩,用翠柳芳草,覆盖了岸坡,水来了,它们淹不死,水退了,它们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吕老师课讲得很好,但我毕竟不是水利专家,也不是城市美容师,他这套理论,应该对我们的城市管理者说。

他说:“早有人说过了,武汉这就是个榜样,这里十里江滩,现在独树一帜,以后的沿江城市都会这样改造。我要说的是意识形态文化领域的事儿:现在的管理者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香港回归之后,一国两制,南风北吹,苍蝇蚊子越来越多。”

我啃着鸭脖子,的确很有滋味儿,满不在乎地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那些苍蝇蚊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怎么能这样说?这是意识形态的问题,”他正色道,“你没有发现吗?现在我们的歌曲市场都是些什么歌?”

我说多的都是流行歌曲,他让我举几个例子出来,我说我对音乐不是很在行,但是听过很多,美酒咖啡之类,却也不伤大雅。到是千篇一律我的伤,我的痛,我的泪,觉得很没劲,很无聊。”

“这种认识是正确的。”他把鸭脖子的骨头吐出来,就像吐出胸中的块垒,“很多很多,是一种没有方向的胡扯,那些废话说得很没有智慧,文字水平也粗陋低劣,这种靡靡之音,就是对青年人意志的软化。”

我看他一瓶啤酒快要喝完了,说的是酒话吧?这是前几年文革的批判词,于是轻描淡写:“看开一点,就是那么回事,不会因此亡党亡国吧?”

“但是,一不留神,我们的后代就可能是垮掉的一代。”

“没那么严重吧?”

“那是你没有听过那些革命歌曲,尤其是电影插曲,啊,那真是鼓励人心啊。”

他说起了一个故事:“有一天,觉得没劲,于是到歌舞厅里去消遣一下,满耳都是软绵绵的歌曲,突然有一个中年妇女在台上唱了一首老歌,《洪湖赤卫队插曲·盼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哦,曲调婉转悠扬,铿锵有力,歌曲充满了革命情怀,听得我热泪盈眶……”

“别看我这个糟老头子长得猥琐,我可是三观正确的,这来源于我读书读得多。”

我认为自己读书都读得不少了,正正经经的书,还是不如三老板看得多,而眼前这个老板,一定有更多的读书故事,我让他讲一讲。

“好,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你了解了解我的过去吧。”

他对我说起他小时候看书的事,说他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里,母亲是中学教师,父亲是个剧作家,他个子小,身体弱,家长不让他到外面去疯玩。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书,父母给他带了许多书本,是他打发时间的唯一办法。

可能是家学渊博,读书读得多,初进小学发书那天,坐在校园的大树下,一口气把课文从头读到尾,被老师封为神童,学校的图书馆特许为他随时开放。字少画多的书不经看,浅薄的内容已经填不满求知欲的深坑,二三年纪又多识得些字了,于是把目光投向成人书籍,对父亲的专藏开始扫荡。

然而那尽是天文地理、文史哲学什么的,生吞活剥地读着,实在味同嚼蜡,越看不懂越想看懂,直看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间闭上眼睛,还有一片光怪陆离的景物,父母为我担忧:小小年纪,也弄成了神经衰弱?无法把书坚壁清野,只有让母亲带他到她任教的中学住临时宿舍。

转学后的小学书多了,却无人对他另眼相看,课余时间度日如年,就把主意打到偷字上。

母亲兼着工会委员,分管的教工阅览室恰与住处在同一层楼,她的钥匙经常丢在家里,又常常开会学习到深夜才归。

风高月黑夜,正是偷书时,那是幢古楼,住人不多,再小心翼翼走路,脚步声也像打雷一样响。开门的时候,双腿发软,两手发抖,半天才进屋,心慌意乱,透过走廊上微弱灯光,什么也看不清,操起桌上又大又薄的杂志,塞进衣服就走人,半路上想起没有锁门,万一来个大偷将书席卷一空,妈妈可赔不起。遂转身回去又是一阵手忙脚乱锁门,回到家中,掏出被汗水浸泡得疲软的书来一看,竟然是两本《世界地理》,没看头。

果然他和我一样,从小就是个书迷,又出生在书香门第,长于学校环境,与书为伴是很自然的事啊。

与我一样,他最大的愿望是坐拥书城,不用花钱,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书,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所以,他读高中的时候,喜欢到图书馆里进行义务劳动:分类、贴标签、修补图书都都是他的最爱。特别是有一个教语文的凤老师,喜欢他的文笔,辅导他写作,每次把他的作文当范文,念给全班同学听,更激起了他爱书读书和写作的兴趣。

后来,那个语文老师调到文化局创作组,当了戏剧作家,也鼓励他进行创作,但是一定不要放弃学业,教书育人是最好的工作,要让书发挥作用,最好的还是当老师,用书来抚育孩子们成长,做一个灵魂工程师,

那个时候有许多新书出版,但图书馆是借不到的,几个女同学喜欢看书,可那时的男女界线比国界还森严,只有将“第三只手”伸向同学的抽屉。每天趁同学们课外活动时间“开偷”,依然是楼梯响时让书复位,几天下来《林海雪原》就看了半本。

可也有祸从天降之时,听到轻轻一声“小偷”喊,无疑当头一棒,等他从威虎山中清醒过来,书的主人审贼似地站在面前,羞得要跳楼,可是牵挂着***同志的命运,革命事业重如山,死不得,咬咬牙丢过书去,泪水伴着嗫嚅淌:“又不是不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