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扯皮的事(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651 字 1天前

“怎么要我们负责呢?掉了这么多页还往外面出售,这不是坑害消费者吗?”

这人理直气壮还找我们吵,单大姐看不过去了,走过来说:“工厂的图书馆,那么多人借,一定是你们的人把它撕了,怎么来找我们?”

一向闷葫芦的小溪也气不过了:“一点道理都不讲——”

“还说我们不讲道理,你们书店仗着人多势众是不是?”那人依然歪着脑袋吵,喉咙像破锣似的,“我们借出去的时候,读者一翻就说少页,然后我们就留下来了,积了这么几本才来找你们一并算账,你不相信我们管理员吗?我们国营大厂,工人阶级,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民营企业想占我们国营企业的便宜,门儿都没有……”

吵得稀里哗啦的,买书的人都挤过来看热闹。

一大个子男人来了,乘机举着两本书来找我们:“你们书店是怎么搞的?我在你们书店买的书《傲慢与偏见》,同样为1994年版本,另一家书店每本18元,你们书店每一本28元,同样的内容,不一样的价格,这是怎么回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慧慧接过书来看,把书往吧台上一扔:“出版社不一样,定价当然不一样哦。”

不仅那个大个子,周围的人也议论纷纷:“再不一样,价格也不能相差10块啊。”

“那你找出版社去!我们进书是按照后面的价格进的。何况,盖了书店的章,你已经买去了,让我们怎么退?又不是质量问题。”慧慧说。

现在的顾客也真精明得很,选书还要比较价格,连我们进书都不在意。现在的出版社也是,钻到钱眼里面去了,同样的内容,连印张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贵出10块钱?

顾客坚持要退钱,慧慧又不愿意,我这个业务经理犯难了。

“我看看。”正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伸过来,一个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个中年妇女,微微有点发福,但是体态安详,慈眉善目,不动声色,好像在哪里见过,大概也是书店的常客,我就把书递给她了。

众目睽睽,不再说话,她先看看版权页,然后看看前言,又在里面翻了几页,最后说:“当然不一样啊,两个出版社不一样,内容虽然相同,但是翻译的人不一样,28块钱的,是老牌出版社出版的,是著名翻译家翻译的。18块钱这本书,翻译的人名不见经传,文字也很粗糙。”

“受教了,受教了,还有这些讲究?”我诚心诚意地说,“您真是行家里手啊。”

“不过看书看多了些。”她微微一笑,笑容更熟悉,嘴边一颗黑痣也跳动起来。

突然想起来一天有个少年偷书,我追出去抓了个现行,让他捧着书回来。半路上,少年突然把书甩掉就跑。我想追他,可是书散落一地,还不被别人捡了去吗?我不追他,不就放跑了一个小偷?书虽然捡回来了,可是那孩子没有受到教育,岂不是将来还要继续祸害?

正在两难,一个中年妇女帮我捡起来,而且在大太阳底下捧着书,等我把少年抓到以后追回来,她已经晒得满头大汗。现在又来帮我们揭开了谜底,我由衷感谢:“谢谢您指点迷津,我们这是第两次见面了。”

“不,我们见过好几次,我经常来买书的,只是你记不得我而已。”

“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都是托儿,帮你们书店讲话?无利不起早,还不是收了你们好处。”那个高个子的男人拿起书,竖起来,在吧台上顿着,“我不管哪个翻译的?我不管这是哪个出版社出的?我只要讨个公道,我只看内容就行了。退书退书,那边的书已经买了,这边的书不退不行,我不能两只眼睛分开看,一只眼睛看一本同样内容的书吧?”

慧慧干脆把脸磨过去:“人家说得有道理,一份价钱一份货,不退就是不退!”

“这本书我要了,喜欢这个翻译家的语言文字,流畅也不失幽默,很有水平。”这时候,中年妇女把贵的书接过来,说着掏出30块钱递过去。

男人的嘴裂得像瓢一样,找给她两块钱,拔腿就跑。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位……哎呀,我怎么称呼你呢?喊您大姐吧,不尊重,喊您阿姨吧,把您喊老了。”

“哦,随便怎么叫就行,我奔五的年纪,也不年轻了。”

“尊姓?”

“免贵姓雷。”

“雷老师,真的谢谢您。”我差点向她鞠躬,不仅仅解围,而且教我们认识出版社和不同的版本,“老师喜欢看书,不喜欢看书的人,不是真正的读书人,那是挂羊头卖狗肉。”

她相貌很普通,衣着很朴素,但是笑得很慈祥,很有风度,头脑中突然跳起一句诗:“富有诗书气自华”,更增加好感,真想与她聊几句。

那个歪脖子的图书管理员在边上看笑话,现在又走过来了:“怎么啦?你们给他解决了就不给我解决吗?我马上到报社去告你们。”

“你到法院告去啊,报社衙门太小了,哪里管得到我们……”慧慧说。

“有理走遍天下,还有个消费者协会管着你们呢——”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吵得没完没了。

“吵什么吵?”袁天成一直当缩头乌龟,这时不得不出来,却胳膊往外拐,对着我发飙,“我说李宏达,钢铁厂那批书是你卖出去的,那天还是我收的钱,我就说,给他们的回扣多了,还送了几本书给他,那生意本来就不该那么做。我们吃亏了,现在别人还来吵,好听还是好看啊?影响我们营业,损坏我们形象,必须马上解决!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卖出去的书,你想办法去!”

在家很顺心,出门遇天阴,怎么今天就遇到这么些倒霉的事?算了算了,我认栽吧,我把那些书后面的钱全部加起来,折扣以后还有100多块钱,我陪就是了!

接过钱来,他马上在书架上拿了三本工具书,《现代汉语词典》《英汉大词典》《成语词典》,看样子就不是他要用的。

把单位的书拿出来毁坏之后,给自己的孩子买书,他还想打折,脸比城墙还要厚!

捧着厚厚的工具书,临出门歪脖子还狠狠甩出一句话:“以后再也不到你们店里进书了!”

“阿弥陀佛,早走早好,不来更好!”慧慧冲着他的后背高喊。那家伙占了便宜,拿了书,也不打嘴巴仗了,头也不回出了门。

想看书的没钱买,有钱的人不看书,这是卖书人最大的痛苦。

好书太多了,人类汗牛充栋的知识宝库尔等只能望其项背,许多好书可望而不可及,让我眼睛出血心底流泪……如今坐拥书城,仅架上陈列的也有十几万码洋的书,只要有时间,想看哪本随我挑。可是为追求多品种,每种书都只有两三本,新书到店还没来得及翻看就被人买走了,真如割肉刨心一般的疼痛。然而看到没钱买书的读者,设身处地,更为他们痛苦。

那个状如乞丐的顾客又来了,依然头戴草帽,身穿汗杉。那草帽已没有边沿,像被狗啃过似的一圈缺口,那汗杉已经分不清颜色,大洞小眼,如鱼网一般,全身裸露的地方都有黑灰,连眼睛和眉毛也分不清楚,这形象只有在戏剧舞台上出现——旧社会的叫花子。

他今天又来蹭书看吗?我真怕他把书拿黑了,转过身来盯住他,看他抽出本人物传记来,好象是《郁达夫传》,只是今天爽快,摸出的还是百元大钞,付款接过找回的钱就走了。

我对收钱的慧慧说:“以后他来买书打个折吧。”

她冷冷笑道:“你以为他是讨饭的?他是翻砂工!下班直接从厂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