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一阵收藏,吕老师就坐不住了,说要回客栈去。我问他一个人到那里去干什么?他说:“我是一颗行将枯萎的老树,等待着开花结果。”
这样的句子,应该是袁大头说出来的,他是诗人啊,却从来没做过一首像样的诗,何况也没有老啊,只是一棵棵懒洋洋的树木,可能懒得都不想开花结果。
“走吧走吧,我到那里去陪你。”我知道他的心思,要到那个地方等雷老师,于是陪他到了客栈,在他的房间里坐下来。这房间在雷老师房间的隔壁,如果她回来,一定会经过这里的。
说他想喝酒。
“借酒浇愁愁更愁,喝茶就是喽。”我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别人喝酒。但是客人要坚持,我不能算小啊。
要了一瓶啤酒,两盘下酒菜,就陪他在客栈里面吃晚饭。他说不,喝酒是消磨时间,要到房间里面去,慢吞慢咽,以说话为主。
老板和掌柜的都好说话,客房里又有一张小圆台子,摆上三副碗筷,我也倒了一杯,就说楼上有风,他却不愿意关门。我说冷酒冷菜加上冷风,不是透心凉吗?
“酒菜穿肠过,温暖心中留,不碍事不碍事。”他面朝门坐着,直勾勾地盯着门外,我知道他心有所盼,也不说破。拿菜的时候,我已经问过掌柜的了,说昨晚那个客人没有回来,但也没有退房,洗漱用品还在房间里,就是事情办好了,要回家里住,也要拿东西吧。
我们慢慢吃着,慢慢喝着,终于等到了来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响动,我刚刚回头,他已经捕捉到了猎物,猛地站起身来,大吼一声:“雷新音——”这个架势,就像愤怒的老师看到打瞌睡的学生。
雷老师已经走过去了,是有心事,还是目不斜视的惯性,听到喊声才回转身来,细长的丹凤眼睁圆了,抬高八度的音调,表现她是真正的惊奇:“吕老师——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我带了个选题来,要和你们一起研究。”吕老师话语跳动性太大,“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雷老师微微一笑:“小李没对你说吗?”
“我当然说了哇。手续办好了没有?”我不时时机地问。
她折身进门,我赶紧把她让到空余的席位上,因为我早有准备,吕老师投来感激的目光。但是,跟着转眼就望着她,眼光中满是期待。
雷老师也不说话,取下肩上的坤包,打开来,再拿出一个酱色的小本本,往桌上轻轻一放,不用问也知道,那就是离婚证。我不好意思去拿,吕老师迫不及待翻开看看,然后颔首,一个劲地叫好。
我故意问:“吕老师,好什么呀?”
“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牢笼,打破牢笼得自由,有什么不好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侧头问我:“吕老师是你请来的吗?”
“是的是的,”我灵机一动,“收到了古籍书,想请老师来鉴定鉴定。”
“宏达不喊我,我也要来到,我们要来商量一下,有一个选题怎么写?”他说。
“啊,什么选题?”雷老师很感兴趣地问,“跟我们说说。”
“雷老师也没有吃饭吧?今晚在这里住吗?”我问。
“当然,”她平静地说,“事情办完我就过来了,因为这个时候没车了,那人也回不去了。虽然,从今以后,学校那里虽然只是我的家,但是我本善良,就让他再住一晚上吧,我当然要过来住,顺便,就到这里来吃饭,只是,真的没想到你们在这里。”
“一起吃一起吃,就等你呢,不过我们等不及先喝酒了,等你来上热菜。”吕老师转眼就对我吩咐,“冷酒冷菜有什么吃头?宏达也不知道怎么安排的,快去叫个火锅呀。”
要什么菜是他讲的,要什么酒也是他说的,现在突然怪起我来了,老奸巨猾的东西,早就留了一手的,现在就是打算我去干事,留下空间他们说话呢。我当然得跑快一点,我当然要上去迟一点,要了一个烤鱼,再要了一个清汤羊肉火锅,七七八八配了一些菜,不但我小伙子亲自端上楼,老板和掌柜的也跟着跑了两趟。
老板没有说什么,但是掌柜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在楼下就悄悄问:“我看啊,你的雷老师有心,你的吕老师有意,他们的房间紧隔壁,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你当初订的是这个房间吗?”
“没有没有,你陪着我挑选的,隔着好几间的。”我说,“陈大姐,是你给他调换的吧?”
“是他自己选的呀,他先问我,昨天晚上住的那个吕老师住哪个房间?我说住顶里面那个房间,他就要隔壁的这个房间,还非要不可,里面住了人了,我费尽口舌才动员人家搬出来,重新换了被褥。”陈掌柜表功地说,但是跟着话头一转,“不是你告诉他,他会巴巴赶过来吗?我们客栈可是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的店哦,别闹什么事出来。”
我还安慰她:“放心吧,孤男寡女的,就是有个什么事儿,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又不触犯法律,你不要当朝鲜官管得宽哦。”
“哦,明白了,明白了,如果真正需要,今天没有结婚的人举办婚礼,把准备用的洞房让给他们怎么样?”
这个老大姐,意思又太超前了,我说还没到那一步呢,让他们自己发展吧,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们不干涉不过问,顺其自然。
我把最后一样菜端上楼,我们这才关上门,热腾腾地吃起来。我们三人各有各的吃相:我很收敛,雷老师很斯文,吕老师很豪放,他跟前的一大杯啤酒很快喝完了,说再要开一瓶。
“少喝酒,多吃菜,这样的男人才可爱。”我说。
“女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男人不喝酒,不如一条狗。”吕老师说。
“酒不醉人人自醉,话不投机半句多。”雷老师也总结了一条关于喝酒的经典。
“喝酒不如吃菜,吃菜不如说话。”我明白过来了,提醒吕老师,“你不是说,和我们讨论写作选题吗?”
吕老师将一块精瘦的羊肉夹到她碗里:“小雷最近在写什么?”
她返回一个鲫鱼头:“一个鱼头4两油,吃了鱼头有人求。正想请老师给我们指点写什么呢?”
我们两个男人都笑,笑她机智,不但提出我们的问题,而且做了反击。
吕老师这才正经端坐,轻轻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说:“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找到了一家出版社,现在组织人马写一套书。”
“一套书?多少本?”我有一点吃惊,“我们三个人?”
“牛头山市还有一个哦。”
我想起来了,就是轮船上遇到那个憨憨的小伙子,可能比我大两三岁,继承了他老师的衣钵,掌管了书店,业余时间再进行写作:“任于重啊,他没有来呀。”
“我把书店交给他了,哪能随随便便脱身?”吕老师介绍了一下他那个城市的徒弟,那虽然是个闷葫芦,但是执行任务不折不扣,4个人写一套书,一共12本,每人三本,应该不费力。
一个人要写三本书?我和雷老师都问是什么书?
他卖了个关子,问我们看过《红楼梦》没有?这还要问吗?学中文的,如果不看那本书,就等于不看小说,可以这么说,古今中外,最好的书就应该是《红楼梦》,不仅仅是封建社会的大百科全书,而且作者水平之高,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古典文学的造诣绝非一般,这部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人情小说,是举世公认的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是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是中国古代社会世态百相的史诗性著作。让我们后辈望其项背,望尘莫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