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他是父亲(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638 字 3天前

“说是到这里来投资,办公司。”被母亲追问了几句,我反过来怪她,“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

“我恨他!回去,我再告诉你吧。”

至此为止,我已经把事情猜个大九不离十,为了安慰母亲,想了解更清楚一些,我答应,今天提前打烊,让她先回家去,我停业,把店堂收拾一下再走。

送出母亲,回过身来,身边一个黑影,不用看也知道,他并没有走,他一直躲在哪里,密切注视着我们。看见他曾经的妻子离开,迫不及待赶来,要来打听,要来了解,要来叙话,要来认亲,原来的佩服,原来的亲近,突然烟消云散,在我脑海里激起波澜:痛恨,痛苦,厌恶,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对他?

一周前才采访的,根本没想到他和我有牵连,他介绍的情况,也只是抛弃家园,不顾母亲,根本没有说,他抛弃了妻子和儿子,这不就是当代的陈世美吗?

如果我有三老板的豪爽,可能一脚踹过去——你给我滚,我不认识你!

如果我像袁天成那样懒散,可能只是嘟噜几句:早干什么去了?

如果我像周小夏那样习惯于求助人,可能喜从天降……

我是我,独一无二的我,跟随母亲,艰难长大,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看得太多,以至于见怪不怪。可是我在书堆里长大的,精华多于糟粕,营养了我的身心,我始终记得那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讲的,但讲得很有道理:“面对阳光,就没有阴影。”所以,看人也从好的方面看。

比如说,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我的父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人,尽管我对他充满怨恨,但就那一天的相处了解了他的简历,看出他对我不错,采访中,他欲言又止,一定还有别的隐痛。不可否认,他有更多的人性弱点,哪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我是不是应该听了才做判断?

“我们,我们能谈谈吗?”他的目光充满了哀求。

我没有说话,转身进屋,他也跟着进来了,我把几道门全部关上,然后上了楼,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将电脑关上,让出椅子,伸了一下手。

就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让他激动万分,端茶杯的手颤栗了一阵,喝了两口水,这才悠悠地说:“宏达,你改了姓,你改了名字,但是,你依然是我的儿子,你知道吗?我这次回来,也是想找你们啊。”

“找我们?有意义吗?”我冷冷地说。

“真的,20多年了,无数次在梦中想起,想我的儿子,不知长成什么样子了。”他一只手轻轻地颤抖,端不住茶杯,两只手捧着,也可能为了取暖,“你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才两岁多,骑在我的脖子上,我捏着你的小手,从村里走到镇上,给你买糖吃……”

“太遥远,我记不清楚了。”我扭过头去,望着古街上面的一片天空,渐渐阴暗。

他急切地想唤醒我的记忆:“你一定会记得,因为你的记忆能力太强,从小就记性好,没满周岁,就认得字。”见我默不作声,以为我不相信,又补充,“真的,我和别人下棋,有人问,马呢?你马上就指一个棋子,正是那个马字。还有,我带你到镇上,遇到有人问路,供销社在哪里?你能扭过头去,指着我的身后,告诉人家地址……”

“那也是我母亲教的。”他说得动容,我却不为所动,说的也是实话。

他点头承认:“是的,你母亲很优秀,所以才把你培养得这么优秀,我这个当父亲的,真是有愧,没有尽到责任,对不起你们。”

说完以后,他站起来,离开椅子,90度弯腰,对我鞠了一躬。我连忙伸手挡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干脆闪身躲开,走到窗口,想起母亲甩书的愤怒,怒火也一步步升腾:“不用来这些虚礼,你坐下,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好,我说,在宾馆里,我不知道你的身份,那个时候,我没有说——那是我的隐痛,也是我的隐私,我不能逢人就说是吧?”

“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不说,其实我也猜得到,这样的故事,可能不止发生在我们一家,然而他和母亲的往事我一无所知,母亲从来不说,现在我应该有所了解了。

他自己的事情,在宾馆的采访中已经说了些:一个农家子弟,父亲过世,与母亲相依为命,也读了点书,为了有出路,进入到部队的大学校。用那个时候的话来说,“革命熔炉火最红”,得到了锻炼,当了文书,会说会写,退伍回乡之后,公社有亲戚帮忙,在镇政府当了办公室主任……

“这些,你不都说了吗?还要重复干什么?”我打断了他的啰嗦,我想知道他和母亲的事。

原来,母亲家就在湖城,下放在秋桥小沟生产队,与王鼎隆家在一个村子里。被他看中了,承诺她,只要结婚,就可以到供销社工作。母亲本来体弱,重体力劳动就是一种折磨,城里就一个哥哥,对妹妹也很少关心,更别指望他能把妹妹调回城里。再有,当时一个乡镇干部也了不得,人又英俊潇洒,还能解决自己的工作问题,哪怕不能上调,也有一个饭碗。

两人结合了,但是镇上没有房子,开始,夫妻在镇政府单身宿舍里住,一年多以后她有了孩子,回到婆家村里居住,每天起早赶晚,到镇上的供销社里上班,十分辛苦。

当办公室主任的丈夫似乎更忙,只有礼拜天才能回家,抱儿子的时间都很少。在儿子两岁多的时候,镇上搞招商引资,引进了一个台湾商人,是个女人,姓金,在深圳开了一家玩具公司,与她自己的丈夫感情不好,公司也不兴旺,于是离婚。她带着一部分资产,想到内地来发展,有亲戚引进,说乡镇企业成本低,于是孤身前来考查。

具体接待的就是王鼎隆,自然周到妥帖,再加上他的精明干练,被金老板看中了,就说准备在镇上投资,到秋桥来建厂,但是深圳那边的工厂需要拆迁,事务很多,需要一个帮手,这边的镇政府也想考察那边的实力,就让王鼎隆去深圳协助那边工作。

在前面的采访中,他也说了这些事,只是没说那个女人。现在说起来,还有些羞羞答答,但总算说了实话。说金老板比他大6岁,相貌一般,但是很有魄力,雷厉风行,只是脾气不好。

带着他到了南方,这才发现,金老板和她前夫刚刚分离,资产账目都没有交割清楚,还有官司要打,所以一时不能回内地,还需要王鼎隆继续在那边帮忙。

财产分割打官司,是很麻烦的事情,好在金老板有了一个男助手,年轻英俊,能说会道,深圳又有些战友,终于帮女老板赢得了官司,资金却带不出来,一拖就是一年。

按照王鼎隆的说法,女人看上了他,商量结果,干脆就在那边先发展,于是,他和那女人走到一起了。

“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帷”,家里祖孙三代当然盼他回来,镇里也不愿意白白放走一个人。他的说法是将深圳的企业发展巩固,然后再回乡镇来,公社亲戚帮着他办了留职停薪,第2年还没回来,干脆就辞职了。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两岁多了,既不是回来工作,也不是回来团圆,这次回来,他要离婚。因为那边金老板势单力薄,等于从镇上拐了一个男人,忠心耿耿,帮她东山再起,企业搞上去了,他也不愿意回来了,尽管和那女人早就住在一起,但还需要名正言顺,于是回家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