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把存折递给郑叔叔，让他看一看。他不接，说：“这是你的营业收入，也可以说是业绩吧，这下放心了，你可以买房子了。”

“不仅仅是我买房子啊，我们不都又要成一家人了吗？买一套大房子，3室1厅的，还是装修好的，我们一个房间，你们一个房间，我再要一个书房，一家四口，宽松自由，不是都解决了吗？”

我提了这么好的方案，而且是新房子，而且能很快入住，而且能尽快结婚，我等待着他们夸奖，等待着他们高兴，甚至等待着他们的感谢，可是，等待的却是沉默，很古怪，他望着她，她望着他，都没有说话。

“怎么啦？担心我钱不够？”我问母亲，“我们家还有存款哦，就是以前的工资不算，书屋开业以来，也有四五万收入了吧。如果钱不够，我们就买2室1厅，也应该住得下的。”

郑叔叔望着我母亲，问道：“你是什么意见？”

我母亲望着我，问道：“你们是不是担心没饭吃？可以到我们家来吃饭啊。”

“妈，你什么时候有家了哇？我的家不就是你的家吗？”

她眨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我和你郑叔叔，我们，我们结婚以后不就有自己家了吗？”

“你不愿意和我们住一起吗？”我又问郑科长，“担心我剥削你们劳动力是不是？我以后给你们开工资就是。”

他干咳了两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要听我的意见吗？说句开玩笑的话：我不愿意入赘。”

这个老头子，怎么这样迂腐呢？即将进入新世纪了，观念还这么老套，我们住在一起，买的新房子，尽管是我卖书赚的钱，但他也帮我卖书啊，我也没付给他工资，不存在谁上谁家的问题，他以为他是上门女婿呀，谁还给他气受？

我解释了半天，他紧闭的双唇终于开启了：“刚才那是玩笑话，要说正经的呢，两代人毕竟有代沟，可以在一个桌上吃饭，但不一定非要在一个屋檐下居住，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生活，你说是不是？”

母亲当然知道，他前面的话说给我听的，后面的话，是说给她听的，并没有商量，却极有默契，马上点头，说是的是的，说最大的自由，就是各自保持自己的生活习惯。

从小到大，我都是跟母亲一起生活，从来没想过，哪一天要和母亲分开过？难道母亲一结婚？就要嫁出去了吗？

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因为我母亲的回答让他满意，郑科长连连点头，这才咧嘴笑了：“就是啊，我娶媳妇，你嫁母亲，你那里，1－1＝2，我这里，1＋1＝1，这就是家庭生活的最好四则运算，多么完美。”

“可是可是，我们住新房子，你们住旧房子，我也于心不忍啊。”

“谁说新房都是新的？我们这家属院里，娶了多少新娘子？”郑科长说，“家具都不嫌我旧，你妈妈更不会嫌我房子旧了。”

“我们都是旧人了，要什么新人新家具？”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硬是把我说得没话讲，我累得靠在沙发上，没有脾气了，最后，他们总算接受了我的建议：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添置一些新家具，添置一些新家电，包括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装修费和家电，全部由我来付钱。

“为什么要你付呢？”郑科长不满地瞪着我，“这么多年，我也有一些积蓄，只是为侄儿用了1万多，以后我也不会有负担了，买这些东西还是买得起。”

我把母亲的手放到我的膝盖上，抚摸着，对郑科长笑道：“我是给我母亲陪嫁，不关你的事。”

刚刚把书店的门打开，就有细碎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哪个顾客来这么早？回头一看，一丝不苟的蘑菇头，明亮的杏仁眼，微微翘起的小鼻子，还有那花瓣一样的嘴唇——我的公主呀，一边叫着，一边就把她举起来了。

“快放下快放下，这里是临街的商铺，别这么无耻好不好？”她拳头在我肩膀上敲打着，脑袋扭向街道。

“放心吧，我们这是一条懒街，现在还没上人。”虽然这样说，我还是放下她，问他怎么来这么早。

“来心似箭。我6：00就出发了，起得早，不堵车，来得快，就想看看，你是不是骗我？”她伸出巴掌，就像一片白玉板。

我知道她要什么？掏出存折，翻给她看：“没有假吧？进账出账，清清楚楚。”

我们肩靠着肩，隔得这么近，我闻到了她的体香发香，情不自禁，脸颊挨了过去。

“隔门有人——”她又活用了一个成语，闪身跳开了，背着双手，朝里面走去。

“欢迎公主殿下视察——”我先把几扇大门打开，屋里顿时亮堂起来，再像一个恭敬的骑士，弯腰探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半包围的柜台，里面放着精装的古籍书，高端大气上档次，柜台上面却摆的书很陈旧，都是些通俗的常见的旧书，书脊一律朝上，还有些是牛皮纸的封面，不仅与柜台里面的书呈鲜明的对比，和书架上面排列的整整齐齐的新书相比，也显得寒酸。

她看出来了，有些还是我们家以前出租的书，不屑一顾地耸耸鼻子。看出她的心思，我介绍道：不要看不起这些旧书，虽然很多是通俗读物，但是老百姓喜闻乐见，这一条街的人都来这里租书，只要每月交10块钱押金，就可以随时调换，大家都很方便，就靠这个，每个月的收入就是一两千哩。

“这里又不是文化一条街，难道每个老板都看书吗？”

我回答：“不一定每个老板都看书，但是每个店都有帮工，有伙计，买卖不是每时每刻都进行，大多数的人是看店，就是守着等顾客，没事可干，看书最容易消磨时间，所以读书成风，熏陶了人文气息，宏达书店的贡献可不小哩。”

“这个主意是谁想起来的？不错不错。”

我说，是即将成为我岳父的郑科长，他在一家电脑绣花公司当会计，但是把帐带到店里来做，顺便做我书店的会计，把企业管理的经验也带到这里来，所以井井有条。

推开书架侧面的小门，有厕所，有厨房，除了简单的炊具，还有一张吃饭的小桌子，是我们的后堂，也就是生活区了。

顺着楼梯上去，楼上的面积更大，因为靠街的一面是楼板，伸出去了一米那么宽，一排全是窗户，冬末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得满楼生辉。上面的书架是纵向排列，整整齐齐，可都是旧书。靠墙的两排书架后面，从地板到房顶，书捆像巨大的墙砖，虽然缩小了空间，可是补充书源很方便。

靠北边的墙边，放着一张书桌，两边各放着一张椅子，桌上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是我办公的地方。

“怎么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又摇摇头：“可惜，全都是些旧书，和百川书店的规模没办法比。”

我像一位庄园主，陪同公主视察我的领地。她这是第两次光临了，上次根本就没进门，更不用说上楼了，赌气跑了，根本不管我这里面的好歹。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家业，她将成为这里的女主人——不管参加不参加经营，我希望得到她的认可。看得出来，她并不满足，我有些失落。

“楼上比楼下还要亮堂，还要宽敞，为什么不用来摆放新书呢？”

“我的公主呀，这里不像你们咖啡店，需要营造那么高雅的环境。一方面我要因地制宜，楼下太小了，摆不了多少书架。以方便顾客为主，有几个到楼上去买书呢？另一方面，物以稀为贵。要知道，除了一些小书摊子，旧书店就我一家，别无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