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任朝我笑笑，说：“你父亲是我朋友的朋友，我那朋友昨晚就打电话给我了，说这是深圳来的企业家，我们作为东道主，应当给他们保驾护航。本来，我今天要去别的医院会诊的，特别赶过来看看。现在看来，还没到非手术不可的地步，我来正骨复位，你们准备打石膏吧。”

我心中一股暖流，他所说的朋友，一定是吕老师，只有他有这么大的面子，请了专家来，如果不用手术，就不需要这么长的治疗时间，患者也减少许多痛苦。我不便问得太仔细，只是连声说谢谢，谢谢。

主任就说过一会儿来，他亲自来动手。跟着，领着一队人就走了。

娜娜担心医生检查，女人站在一边不太方便，所以没听到里面的讨论，等医生们出去了才进来，问什么时候手术？我心疼她起得早，开车累，现在又一直站着，先搬了一只板凳，让她坐下来，这才告诉她：“吕老师真好，用电话把主任找来了，主任检查了以后，他等会亲自动手治疗，不要动手术的。”

“哎呀，那就太好了。”她朝着床上的人说，“爸，不要手术，这就免除了好大的痛苦啊。”

我的父亲一直没有吭声，这时候才说：“只怕更痛苦……”

周总也跟着补充：“是啊，手术还要打麻药，等会人工正骨，不亚于关羽刮骨疗伤。”

一看到娜娜惊恐的眼神，我把她肩膀拍拍：“你还是不看为好，女人在这里也不方便，你先去找个旅馆住下来，我估计下午才能找你去。”

她想了想站起来，对床上的人挥挥手：“爸，我下午再来看你。”

“不用不用，明天再说吧，你开车很累的，去早点休息。”父亲也挥挥手。

我对周总说：“你从昨天就忙到现在，也去休息吧。”

他摇摇头，说：“既然等到这个时候了，也不在乎这一会儿，还是看看医生怎么治疗，再等厂里来人换。主任必须要等查房完了才能来，我在这里等一会儿，你送夫人去开旅馆吧。”

单身女子去开房，我也担心有麻烦，等一会儿找她也麻烦，就对父亲他们招呼了一声，和娜娜一起上了她的车，找到离这里不太远的宾馆，停好了车子，我们两个一起去订了一个房间，正要上电梯，看见小卖部，进去买了两包方便面，一包饼干。

“买这些干嘛？没营养还花钱。”

“如果，我没来得及赶回来，这就是你的中饭。”

她撇了我一眼：“我给你当车夫，就拿这个招待我？”

“回家再犒劳你，在外面马虎一点吧，记住，千万不要随便出去，不要开门。我回来是有门卡的。”一想到那个鬼子汤姆斯，我就心惊肉跳，她从没有到外面住过宾馆，更担心了，安排她在房间休息，我才回到医院。

快步流星上了楼，刚进入走廊，就听到一声惨叫，震耳欲聋，走廊上的人都惊吓地四处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见了，声音是从父亲那个病房发出来的，一定是康主任来治疗了。

我冲进房间，已经错过了最令人惊恐的时刻。康主任坐在床边，另一个青年医生打下手，捧着托盘，里面是石膏绷带。膝盖上已经缠上了薄薄的一层，主任继续往上面一层一层裹绷带，从膝盖往上面裹，到大腿根一个巴掌那么宽的地方，又顺着往下面裹，一边操作一边说：“没事了没事了，一个月以后，再来拆线。”

“谢谢主任，劳累您了……”王鼎隆躺在床上，就像刚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额头上的绷带都打湿了，眼角有泪珠，脸颊有汗珠，脸白得像纸一样透明，周总和另外一个小伙子，一个站在一边，还扶住他的肩膀，可见，刚才经受了怎样的一番痛苦。

一边的年轻医生说：“你们运气好，康主任没有外出，而且亲自给治疗，这可难得呀。”

我走过去连声道谢，问下面应该怎样护理？主任说，情况还不错，只是刚才正骨的时候痛了一下，长痛不如短痛，等石膏干了以后，人也可以坐起来，如果平躺着，把腿架高。今天吊一天水，明天正常就可以出院。需要拆线的时候再来。拆线以后，膝关节可能有些僵直，恢复性运动运动，就会好起来的。

“哎呀，真要感谢康主任啊，当代华佗，手到病除，不知怎么感谢您才好。”

主任已经结束了操作，朝我摇摇头：“不用谢我了，要谢就谢吕之洋吧，是他把我留下来的，要不然，我现在正在南医大附属医院呢。”

果然如此，是我的老师帮了大忙，回去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一边又好奇地问他们怎么认识的。康主任说：“牛头山市的大作家，德艺双馨，天下谁人不识君？我和他是多年的好朋友了。”

“他是我的老师，现在我们又是楼上下邻居，您老人家的精湛医术，我一定要告诉他。”

“哦，你们是邻居？”康主任忍俊不禁，微微一笑，“他到你们湖城当了上门女婿了，这可是我们城市的损失啊。”

房间里面人都笑起来，我笑着说：“也不算上门，只是嫁到我们那里而已。”

康主任哈哈大笑：“好啊，什么时候我去看看新娘子去。”

“欢迎康主任到我们家做客。”我不顾他满手石膏粉，拉住他。

“手上都是石膏粉呢，”他没有握手，只是说，“医院病床很紧张，今天输液之后，明天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出院以后，你父亲就住你那里去吗？”

我根本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能出院，本来做好准备，起码要在医院住一个礼拜，我来照顾他的，现在能够出院，打着石膏休养，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到哪里去？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医院是不可能留的，就是请个护工照顾，病床那么紧张，也不可能留一个多月。拆线以后，还要恢复，还要运动，依靠他手下的员工吗？他本来就说人手不够，生产刚刚投入，哪里有闲人？听说就住在单身宿舍里，那环境一定非常简单，食堂的大锅饭菜有什么营养？除了住我家去，他还有更好的去处吗？

我家里还宽敞，本来就准备母亲和继父住进去的，所以买的3室1厅，除了我和娜娜的卧室及一间书房，还空着一个房间，家具都是现成的，他住进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娜娜会同意吗？住进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人，每天要多多少事啊？她刚刚怀了孩子，需要我的照顾，需要我的体贴，我们哪个有时间照顾他？而且，母亲对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恨了20多年，这么快与郑叔叔结婚，也是为让她的前夫死心。这么多年来，提都不愿意提及他的名字，连做儿子的都不敢说，现在要把这人接过去奉养，对母亲的情感不是最大的伤害吗？她可是有心脏病的人……

主任问我，怎么回答呢？我嗫嚅着：“这个，这就要看他……”

我吞吞吐吐，话没有说完，一直没说话的父亲突然说：“我去，我去，我住儿子那里去——”

他的床边上站着两个人，都是他的属下，异口同声地点头：“那是最好不过了。”

三国四方将我军，我无计可施，只好胡乱点头。

康主任笑得呵呵的：“好啊，孝顺儿子！吕老师不错，他的徒弟也不赖，也是个小作家吧，作文先做人，好好照顾父亲，还他一条健康的腿。”

主任走了，父亲笑了，他的两个手下也向我伸出大拇指，我却是有苦说不出。只是对周总说：“忙了一天一夜，你赶紧回单位休息吧。”

办公室主任指指小伙子说，这是他们那里的工作人员，就叫他小吴吧，没什么大的治疗，就是输几瓶液，留一个人就行了。

我就对小吴说：“有我在这里，你回去吧。”

周总说：“还是要两个人换班，要不然这样，小吴下午在这里，小李，你晚上再来，我明天早上再来，这样大家有个替换，也都能休息。”

正说到这里，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一手提着牛奶，一手提着果篮，问：“昨天，出车祸那个人在这里吗？”

莫非，这是肇事逃逸的摩托车手？我怒火中烧，捏着拳头走过去：“是不是你把我父亲撞倒的？为什么又骑摩托车跑了？”

“什么呀，你不要冤枉好人。”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转身出门。

我正要追过去，躺在床上的父亲喊住我：“不是，你要谢他才是，是他帮我打电话，通知单位来人的。”

“那他要跑干什么？”

我正疑惑着，中年男人带着个老人进来了，老人走到床跟前来，俯下身子说：“好人哪，你是个好人，不是你把我拉开，撞到的就是我，我这把老骨头，肯定当时就报销了。”

中年男人点头哈腰：“真是连累你了，我们是来感谢的。”

我还是有些生气：“你父亲年纪大了，不该让他一个人站在路边啊。”

“我是带他打出租车的，没有车来，我到后面店里去买包香烟，刚出门，看见我父亲差点摔倒，我还生气呢，谁推他老人家的？这才看见，这位先生被摩托车撞伤了。如果不是他，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我父亲，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谢谢了谢谢了——”胖男人连连鞠躬。

想不到啊，父亲还是个见义勇为的英雄，他的属下也伸出了大拇指。

“没什么，别客气，千万别鞠躬敬礼，我担当不起，当时也情急了一点，差点让老人摔倒了，后来想想还后怕呢。”父亲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应该感谢你们才是，马上帮我打电话，让单位的人赶过来，很快就进了医院。”

“还是让你受了重伤，都是我们的错……”

“真的没什么，你看，我打了石膏，都不要手术的，老人家受了惊吓，赶快带他回去吧。”父亲打断了爷儿俩的道歉，欠起身子，挥手和他们再见，我突然觉得他依然有点帅耶。

晚上照顾父亲，这肯定是当儿子的责任，于是我们三个人说好了，周总回去，小吴下午照顾，我晚上带晚饭来，然后通宵陪伴父亲。

送走了周总，问父亲的情况，他说不动不疼，就是石膏打在腿上冰冷，很难受。我到外面去买了一个热水袋，另外买了两份饭，带给小吴和父亲吃。把热水袋灌了热水，敷在石膏上面，让他不停换地方，只是千万注意，不要碰到膝盖了。

匆匆回到宾馆，背着沉重的包袱——关于父亲出院后的去向，我要和娜娜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