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我们进门的声音提醒了父亲，进了卧室，父亲床里的板凳上面空空如也，他的便壶与便盆都已经放到地下去了，他挣扎着正要坐起：

“蓝总吗？不好意思，还要你来看我。”

“王总，还是你爽快，你住在这里，你儿子还不告诉我呢。”

“躺着太不礼貌了，宏达，让我坐起来——”

父亲的命令不能不执行，我又抱了一床棉被来，塞在他的背后，让他半躺着，两人这才平起平坐了。等我给蓝经理泡了茶来，父亲已经眉飞色舞，正在给她介绍牛头山市开发区：“还是开发区好，所有的工厂公司集中在一起，每个单位都有一个独立的小院，根据你的需要，隔离出大小不同的空间，生产区和生活区分得清清楚楚，企业之间既然不互相干扰，也便于联系……”

“你们那里服装企业多吗？”

“我们那里的开发区，就是以轻工业纺织业为主体的，服装厂，针织厂，有十几家呢，还就是没有电脑绣花工厂。我到那里还不太久，与他们缺少联系，只是打听哪里有电脑绣花的，有一家服装厂负责人告诉我，湖城就有，隔得不太远，儿子又在这里，所以就准备到贵公司来，还没有出牛头山市，就出了这样倒霉的事情。”

“我和你儿子早就认识，他还给我写了文章的呢，说起来……”

“蓝总，请喝茶……”我担心她说溜了嘴，连忙向她挤挤眼睛，“既然来了，就在我家吃饭吧，我去买菜。”

“哦，不不不，你父亲还躺在床上呢。”她摇头拒绝。

“从受伤躺倒以后，他第一次坐起来，还不太习惯，膝关节粉碎性骨折，还没有过疼痛期，不太习惯，不过再过几天，他就可以拄着拐棍下床了。”

“啊，那一定很疼，还需要躺着多休息。”听我这么一说，她坐不住了，就要王总说一说技术要求，她回去把样片制作出来，然后再送过来，请他审查。

父亲不过意了：“怎么能要你送来呢？我让儿子去讨就是了。”

“到时候再来看看您呀，再说了，我对你们的开发区很感兴趣，还要请你详细介绍介绍呢。”

他们两个就专门谈起了业务，时间不早了，我要准备晚饭了，等我在厨房淘好米，洗好菜，削了两个苹果，再到那里去，两人似乎谈得很投机，见我进去，戛然而止。跟着，蓝瑛就站起来，说以后再来看王总，摆摆手，苹果也不接，转身就走了。

我把她送下楼，又挽留了一次，她果断地说：“我以后还会来的，下次吧，等你父亲能坐起来，样片做好了，我再到你家来，到你家来吃中饭。”

“热烈欢迎，来之前打个电话，我们准备招待。”

“没那个必要，有什么吃什么，”她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又伸出头来，笑盈盈地说，“我和你父亲很说得来。”

“你们都是企业家，有共同语言吧。”

“还有，我对那边的开发区很感兴趣……”

“蓝总，你不至于想搬家吧？湖城可少不了你哦——”

“小李啊，你真会说话。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母亲他们知道的。哈哈……”汽车开走了，她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小区回荡，我突然心中一动：蓝瑛真想迁移到牛头山市去吗？

回到家里，父亲还有几分亢奋，苍白的脸上露出两抹红晕，我打趣：“爸，你高兴个啥？”

“没有下床，我的业务就谈成了，以后还没有后顾之忧，能不高兴吗？”

“你邀请她到你们开发区去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牛头山市也算我的第三故乡了，给他们招商引资不好吗？”他突然又问我，“听她说起来，她公司的环境不太好是吗？”

我就对父亲介绍，她当初不知怎么选址的？在一片旧厂区里安置下来，当初，还是把围墙和厂房都拆了，机械设备才运进去的。现在听说，那也是湖城将要改造的地方，经常有停水停电的烦恼，才开业的时候，生意好了一年半载，现在也就勉强维持。

“那还是到我们开发区好啊，什么都是现成的，那边很有发展的空间。”

我笑起来了：“爸，你邀请她去，是不是有另外意思啊？”

“还有什么意思？”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一声呵斥：“不要胡说八道，当心她丈夫找麻烦——”

“她跟你一样，也是孤家寡人呢。”

“怎么？她这么……的，也……”

“来，她不吃我们俩吃，”我递了一个苹果给父亲，自己拿起一个啃着，要等娜娜回来我才炒菜，现在还有时间，坐在父亲的床边，这才说，“她呀，是上海人，小的时候父亲就到香港去了，她下放到a省农村，改革开放以后，才能够到香港和父亲团聚。在那里开始学习经商办企业，从当学徒做起，到后来销售，熟悉了电脑绣花的机械，这才想到回来办厂。命运比较坎坷，也没来得及谈恋爱，所以还是个老姑娘呢。”

“原来这样……”父亲拿着苹果，只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

见他沉思不语，我开玩笑地说：“你要是看不上，我就介绍给周总了啊。”

他张开大嘴，一口咬掉小半只苹果，朝我翻了个白眼：“拉郎配，乱弹琴，人家周总是有老婆的，还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文秘。”

“祸兮福所倚，想不到，他到了深圳，还因祸得福呢。”我正想多听听外地人在深圳的故事，对见过面的周总，更想多了解一点，马上不开玩笑了，“爸，你还没有答应我呢，到底同意不同意我写小说？”

“你写你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不是说了吗？要以你为模特，既然要写，就要写出立体的人，包括你的优点，你的缺点，你的英勇事迹，你的狗血段子，呵呵，真有戏剧性。有真人真事做基础，小说一定很精彩。”

他三口两口把苹果啃了，把苹果核递给我，然后摊着手，等着我给他擦拭——一副老板的架势，突然让我把他放下去，说还是躺着舒服，坐着腰酸背疼。躺下来了，就叹了一口气：“当初我答应给你5万块钱，让你给我写传记，你不愿意。现在，怎么想起来要出卖我呢？”

我挂好了毛巾，回来坐在他的面前，说：“不是想把你卖几个钱，是深圳太了不起了，因为有你们这一批了不起的人。我也不只写你一个，就想写一个群体，不同的人为不同的目的到深圳，不管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他们都有独特的风采，为我们改革开放的历史奋斗，一定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我就想通过你们，展现大时代背景下的精神风貌，为开拓者们树立起一座丰碑。”

他沉思了一下说：“从这个角度来说，深圳人值得写，《下海的男人》写出来也有意义。从我的例子，从周总的例子，你都可以看出来，到深圳去下海的男人，都是勇敢的人，都是坚毅的人。我们比任何城市的男人活得都要艰辛，对于成功的渴望，比任何城市男人都要强烈。我们就像冲进海浪的轮船，一直往前，乘风破浪，没有后路，只有到达彼岸，才算得上成功。为了生活，为了体面，为了成功，睡厕所还算好的，还有累倒在街头的……”

我由衷的竖起大拇指：“是的，我见到市中心的一尊雕塑，就是一头牛，是开荒牛吧？代表深圳从0开始，默默耕耘的形象。”

“现在已经改了，开荒牛换成了现在的孺子牛，代表深圳为改革开放做出的贡献，和深圳人民甘为孺子牛的形象。”说到这里，他用祈求的眼光望着我，“我要你写的自传，你要把我那些龌龊事写出来，那我以后怎么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