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黑暗力量真正撞在一起的时候,封印库里反倒是没有出现任何足以震聋耳膜的爆炸声。
最先抵达众马感官的,是一种异常沉重的挤压感。
仿佛整座仓库连同头顶数百米厚的水晶地基,都在这一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蹄攥进了掌心,
嵌在墙壁里的水晶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内凹陷,灯罩表面虽未破碎,内部的淡蓝色光芒却被压成了细得几乎无法辨认的一条线。
散落在白釉身边的药瓶则沿着地面同时向中央滚动,玻璃瓶身彼此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慌乱而又无处可逃的叮当声。
真正的黑晶王缺失肉身,哪怕是勉强伫立在封印台前的残缺投影,都全凭迅速消耗的意识苦苦维系。
命运赝品却拥有一具由水晶帝国错误历史直接塑造出来的全盛躯壳,它背后的黑色披风在根本不存在风的地下仓库里轰然扬起,数以百计的黑晶锁链从披风内侧涌出,宛如一群突然从巢穴深处惊醒的毒蛇,向着黑晶王、黑月以及水晶台中央那枚虚弱晶片同时撕咬过去。
但黑晶王岿然不动,
他那根被谐律之光磨损得只剩半截的独角斜斜抬起,投影四周本就稀薄的黑雾随之向内坍缩,凝成了一面布满裂纹的狭长黑盾。
当第一轮锁链撞上晶盾时,其投影而出的右侧肩膀当场被撕掉了大半。
不见血液飞溅,未闻骨骼断裂,只见组成投影的黑雾被猛烈冲击震成漫天碎屑,穿过透明封印向四周扬散开来。
水晶台中央的黑色晶片随之暗淡了一层,内部那道刚刚裂开的细纹也向下延伸了几分。
“原来只有这种程度吗?”
赝品踏过满地滚动的药瓶,眼底的幽绿色火焰随着每一步落下而变得更加明亮。
“你刚才不是还说,绝不会把自己的儿子输给我吗?可你现在连替他挡下第二轮攻击,都必须拿自己仅剩的意识作为燃料。
继续逞强下去,用不了多久,你那简陋的封印里连一块能够开口嘲讽我的残渣都不会剩下。”
“所以我建议你最好珍惜这段能作威作福的时间。”
黑晶王残缺的面孔在黑盾后方若隐若现,语气丝毫不因投影破损而势弱。
“能被真正的黑晶王亲自教训,是你这团赝品从一条未完成咒语里爬出来以后,唯一值得写进历史的功绩!”
他独角一转,满是豁口的黑盾卸去了正面抗衡的力道,顺着锁链牵引的方向骤然分解。
几十枚细如针尖的黑晶碎片贴着每一根锁链的侧面逆流而上,避开魔力最为厚重的正面,精准刺入其关节般相互咬合的转折位置。
命运赝品周身同时炸开数十团细小的黑雾,它向前迈出的右前蹄出现了明显停顿。
而熟知自己父亲各种招式的黑月立刻看明白了父亲的意图。
但这一击显然不足以伤害赝品。
黑晶王只是在用自己最后一点能够支配的力量,亲自向养子示范那个他在冰层下讲过无数次、也逼着黑月用伤疤记住的原则,
当正面力量无法与敌人抗衡时,就不要把所有力气浪费在对方最坚硬的表面,
去寻找力量流动时必然存在的连接,去切断看似不可撼动的庞大结构之间,最细、最容易被忽视的那条缝隙。
可是眼前这个赝品,究竟由什么东西连接起来?
黑月选择按兵不动。
他站在封印台前,强迫自己忽略闭合王冠不断向头骨内部压下的剧痛,将黑雾感知触须沿着赝品脚下、墙壁与封印之间的空隙铺展开去。
那些触须一旦碰到赝品的身体表面,便会立刻被其强大的影魔魔力碾碎,好在每一缕黑雾在消散前,依然能够替他带回一小块极为短暂的触觉:
冰冷、坚硬、厚重,以及隐藏在那层完美外壳之下,数量多到几乎无法逐一分辨的细碎震颤。
那绝非一匹小马的心跳,亦非独立生灵的魔力流转,那分明是水晶帝国地下成千上万条微小裂隙里,所有曾经发生过的恐惧、屈服与渴望被粗暴地揉在一起以后,共同挤压出来的一道回声。
他们在向自己求救……
黑月干脆闭上双眼,把感知继续向更深处压去。
在一片黑暗中,他看见了三条主干。
第一条从赝品脚下延伸出去,连接着地面上那些正在被错误历史重新覆盖的水晶居民。
每一匹因为恐惧而再次跪下的小马,每一个在旧日记忆里下意识说出“遵命”的声音,都会化作一缕极细的黑线,填补赝品身体上刚刚被黑晶王刺出的损伤。
第二条则穿过封印,缠绕在黑月与那枚黑色晶片之间。
那是黑晶王旧王权体系中从未被彻底清除的继承法则,也是命运魔咒用来证明“黑月理应成为黑晶王之子、继承他的道路”的最坚固证据。
而第三条,没有通向任何外部阵列。
它扎在黑月意识最深处,扎在那片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仍然存在的童年空洞里。
赝品每说出一句完美答案,那条连接便会增粗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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