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打破这段沉默的,是紫悦那双尚未完全学会服从主人意志的新翅膀。
清晨的风从列车底部卷过站台,沿着她临时斗篷两侧过于宽大的开口猛地灌入。
其左侧翅膀受到气流刺激,本能地向外弹开,柔软却并不熟练的翼尖先是扫中了身旁的木质长椅,又在紫悦慌忙收拢时勾住了站牌下方的一小截铁链。
铁链带着整块写有“小马谷站”的木牌危险地晃动起来。
紫悦脸上那份原本因为重逢而逐渐浮现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更加现实的慌乱取代。
她想用魔法去扶站牌,可另一只翅膀却又因为身体失衡向反方向张开,差点把刚刚走下列车的一匹老年陆马重新扫回车厢。
黑月向前迈了一步,
两缕黑雾分别托住站牌底部与紫悦失控的翼尖,力道控制得很轻。
它们褪去了战场上绞紧敌人的狠戾,亦未强行按压她失控的翅膀,而是顺着羽毛自然收拢的方向,提供了一点轻柔的稳定支撑,让那双尚且陌生的新肢体能够慢慢回到斗篷开口内侧。
“你的左翼外展反射,比右翼快了接近半秒,这是个很夸张的数字。”
黑月开口时,声音仍然带着一夜未眠后的沙哑。
“而且你在试图收拢翅膀时,依然习惯使用独角魔法代替肩胛肌肉。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快在今天下午,你的左侧翼根就会出现过度拉伤。”
紫悦低头看了一眼终于安分下来的翅膀,又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差点在一场覆盖整个世界的命运灾难里失去彼此,你又坐了整整一夜列车赶到小马谷,
结果你在看到我长出翅膀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一份飞行肌肉损伤评估?”
黑月沉默了两秒。
“你的生命体征正常,新生魔力结构也没有出现明显排异。这是我确认完这些情况后,最需要立即提醒的问题。”
那份回答过于符合他一贯的表达方式,以至于紫悦准备好的一肚子责怪与担忧,忽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她盯着黑月看了片刻,最终从鼻腔深处漏出了一声带着哭意的笑。
随后,她快步走上前,伸出两只前蹄,用力抱住了他。
这一次,黑月没有像最初在皇家婚礼后接受朋友感谢时那样,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分析这份肢体接触是否带有其他意图。
他只在最初一瞬因为伤口被碰到而轻微绷紧肩膀,随后便抬起前蹄,缓慢而稳妥地落在紫悦后背。
那双新生翅膀被夹在两匹小马之间,找不到舒适位置,只能有些笨拙地从他前腿两侧伸出来,左翼尖端还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轻轻扫过他颈侧皮毛。
黑月肩头的黑雾顺着那片羽毛的边缘铺展开来,
它卸下了吞噬与测量的本能,彻底摒弃了对“目标结构”的冷酷评估,唯余一丝温柔,轻轻托住了那截柔软的翼骨。
紫悦把脸埋在他肩膀旁边,闻到一股属于长途列车的煤烟、药剂与冰原冷空气混合起来的味道。
那不是通信投影能够传来的东西,也不是信纸上任何一段精确描述能够代替的现实。
“我以为那道魔法把你重新变成黑晶王的继承者了。”
她的声音被黑色鬃毛挡住,听起来有些发闷。
“后来你的信号又突然消失。我知道命运修正已经完成,也能感觉到第三回路正在脱离你的身体,可我还是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安全活下来。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胡乱施法寻找你,可每次看见那枚熄灭的水晶,我都觉得……”
紫悦停了下来,但这不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学术词汇,
恰恰相反,她脑海里有太多能够描述失联、魔力断层与生命信号消失的精准术语,但没有任何一个足以说明那几小时里压在胸口的真实重量。
“我知道。”
黑月依旧平静。
“在你的气息消失时,我也失去了所有谐律感知。
我无法确认你是被传送、分解,还是从这个世界的命运回路里彻底消失。”
紫悦从他肩头抬起脸。
“所以你就这样从水晶帝国赶来了?”
“是。”
“议事会没有阻止你?”
“他们启动了临时行政条款,白釉认为,我留在观察室更符合医疗建议。”
“那你为什么没有留下?”
这个问题问出口以后,站台周围的声音仿佛忽然远了一层。
黑月本可以给出许多听上去足够合理的答案。
紫悦是谐律之源的核心宿主,她的生命状态会影响小马利亚乃至水晶帝国未来的安全。
命运魔咒刚刚发生,作为北方国王,他有责任亲自确认这场危机的源头是否真正解除。
更何况一位新生天角兽的出现,本身就足以被归入需要立即更新的最高级情报。
这些理由没有一句是假的,
可他站在离开水晶帝国后的第一座南方站台上,看着紫悦因为刚才的拥抱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不愿意再把最重要的那部分藏进严密报告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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