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魔咒事件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水晶帝国迎来了当年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春雪。
名为春雪,落下来的却仍是极北的寒意。
极北高空积压了一整个冬季的云层,在南方暖流刚刚触及水晶屏障边缘时骤然松动。
大片雪花顺着拂晓前最冷的那阵风,从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中缓缓落下。
它们褪去了隆冬暴雪横冲直撞的声势,也少了被狂风磨成冰粒后的锋利,只安静地覆上屋顶、街道与城市外围正在修复的黑晶防线,将过去几个月来不及清理的裂痕暂时填成一片柔软的白色。
黑月在第一批铲雪工人走上街道以前便醒了。
他躺在王宫东侧那间陈设简洁的卧室里,睁开眼后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在被褥下安静地等待了几个呼吸。
危险与旧伤都不足以令他如此警觉,他真正想确认的,是自己已经听不见整座帝国的心跳。
过去,第三回路每完成一次大规模能量循环,水晶之心都会通过那条深埋在他血肉里的连接传来一阵极轻的牵引。
那种感觉很难用寻常语言准确形容,
若一定要描述,它更像有数以万计的细线永远系在心脏外侧:
居民情绪出现起伏时,其中一部分线会骤然绷紧,边境黑晶阵列承受风雪冲击时,另外一些线则会带着地下岩层的震动,一下一下摩擦他的肋骨。
哪怕身处睡梦,黑月也能知道城里有多少民用水晶仍在运转,影魔保留区的白色引导灯是否熄灭,以及水晶之心上一轮回响究竟混杂了多少恐惧、疲惫或迟疑。
现在,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卧室里只剩炉火燃烧时偶尔响起的木柴爆裂声、窗外铲雪工具刮过石板路的轻微摩擦,以及胸膛深处那颗终于只属于他自己的心脏,正按照自己的节奏稳定跳动。
最初几天,黑月总会在这种安静中猛然惊醒。
他会下意识地将黑雾感知触须探入地下,确认水晶之心仍在运转,
发现自身脉搏已经与第三回路脱离时,又会产生一种近乎失重的短暂错觉。
仿佛一匹从幼年起便被沉重锁链系住的影魔,突然在奔跑中失去了那股熟悉的阻力,反倒不知道该怎样控制四肢。
白釉在第二次夜间检查中发现了这件事。
她省去了药剂,只为黑月定下一条规矩:
每次惊醒以后,必须先用耳朵确认房间里的真实声音,再把前蹄放到自己胸口,等待十次只属于身体本身的心跳。
倘若十次以后依旧怀疑帝国已经崩溃,才允许启动床头那枚普通监测水晶,
它只能读取公共回路的状态,无法反向发送命令。
这项治疗听起来简单得有些荒谬,却比任何高阶稳定魔法都更加有效。
三个月后的今天,黑月已经能够在醒来以后安稳地躺满十个呼吸,再决定是否将感知网铺向整座城市。
他掀开被子,踩上床边那块被炉火烘得微温的深色地毯。
纯黑皮毛下,结晶剥离所留下的浅色新生痕迹已经淡化了大半,
肩胛、胸骨与四肢骨骼也全部恢复原位,承载两种相斥力量时产生的细小摩擦声早已消失。
过去三个月里,他一共离开水晶帝国四次。
第一次,是前往坎特洛特参加紫悦加冕后的两国责任会议,离境七日;
第二次,是陪同边境工程队实地勘察南方铁路,离境十一日;
第三次,是前往小马谷接受紫悦与皇家魔法委员会联合进行的第三回路残留检查,离境五日;
第四次则是在半个月前,代表水晶帝国与北方两处尚未加入任何国家的小型聚居地商谈冬季物资交换,往返整整十四日。
四次行程都平安结束,倒计时从未出现。
国王离境期间,水晶之心照常发光,影魔保留区秩序稳定,居民议事会也只是按照正常程序迎接他回国,并未摆出一副“您终于回来拯救我们”的姿态堵在站台上。
事实上,第四次出访结束后,迎接黑月的第一份文件就是议事会的正式质询,要求他解释为何在谈判中擅自增加了一项矿石运输折扣。
第二份则来自边境监督委员会,追问他为何在未提前报备的情况下,将原定九日的行程延长到了十四日。
那两份质询至今仍压在书桌右侧,等着他在今天下午以前提交最终回复。
这种迎接方式缺乏温情,也与任何一部英雄史诗对凯旋归来的想象相去甚远,可黑月却第一次觉得,它们比整座城市跪在道路两侧更加令人安心。
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临时分散回路即将迎来最后一轮公开表决。
命运魔咒事件结束后,居民凭借紧急状态授权搭建的节点原本只能运行七十二小时。
由于永久方案仍在反复审议,议事会只能在三个月里连续举行四轮临时延期表决,
每一轮表决都必须重新向所有参与者说明风险,并允许任何居民无条件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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