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佛罗伦萨,沈清欢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的雕塑工作室从公寓搬到了市中心一条安静的石板巷里,租了一个带天窗的老铺面,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时,整个房间都浮动着金粉似的尘埃。门口的招牌是她自己设计的,一只简笔画凤凰的轮廓,底下写着意大利语和中文:Luna Studio。
Luna是她的笔名,月亮的意思。像月亮一样,在黑暗里独自发光。
她接了不少定制雕塑的订单,偶尔也办小型展览,收入足够稳定。巴黎那家画廊的合同还在延续,每年三到四件作品,价格一年比一年高。存款数字在稳步增长,她给沈念存了一笔教育基金,剩下的她重新装修了公寓,换了新的工作台,甚至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小车。
生活终于有了她想要的样子:安稳,踏实,靠自己的双手撑起来的那种底气。
沈念四岁了,上了幼儿园,是个话多又活泼的小男孩。他长得越来越像陆承渊,尤其是眉眼和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性格随沈清欢,倔强又敏感,摔倒了不哭,被欺负了会默默记在心里然后找机会还回去。
幼儿园老师说他很有主意,将来不是当领袖就是当刺头。
沈清欢每次听到这种评价都哭笑不得,然后揉着儿子的脑袋说:不管当什么,别当坏人就行。
沈念仰着脸问:那爸爸是坏人吗?
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午饭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可沈清欢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这是沈念第一次主动问起爸爸。
她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念念,你爸爸……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一些错事。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们?沈念眨着眼睛,里面是四岁孩子特有的、直白得让人无法回避的困惑。
沈清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妈妈和他分开了。但他如果知道念念这么乖,一定会很骄傲。
沈念想了想,又问:那他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沈清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没有人会不喜欢念念。
沈念满意了,蹦蹦跳跳地跑去玩他的积木。沈清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情复杂得说不清楚。
她没有告诉沈念,其实陆承渊每个月都会汇一笔钱过来。从沈念出生到现在,雷打不动,准时得像闹钟。她没有用过那些钱,全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想着等沈念成年后交给他自己处理。
这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公平。
沈清欢在工作室里打磨一件未完成的雕塑,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气味。江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草莓和两瓶气泡水。
念念呢?他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
在托斯卡纳叔叔家和他的小狗玩,沈清欢放下工具,接过草莓,晚上才回来。
江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熟练地洗草莓、切草莓、摆盘。动作麻利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清欢,他忽然开口,我有话想和你说。
沈清欢抬头看他。江临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轻松,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认真。
你说。
江临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欢以为他是在酝酿什么坏消息。
然后他说: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欢握着草莓的手停住了,一滴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江临……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江临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没准备好,也知道你可能心里还装着别人。我没想逼你做什么决定,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得不像在表白,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存在的定理:这三年多,我看着念念长大,看着你从谷底爬出来,看着你站在领奖台上笑。我觉得如果我不说出来,这辈子都会后悔。
沈清欢放下草莓,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盖过了房间里细微的呼吸声。
江临,她终于说,你对我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
可是……她垂下眼睛,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我现在……心里是空的。
江临没有失望,反而笑了:我知道。但我不是来要回应的。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有一天想重新开始了,有一个选项,一直在那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草莓你留着吃。我去接念念,雨好像要下大了。
走到门口时,沈清欢叫住他:江临。
他回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雨丝。
江临摆了摆手,推门走进了雨里。
沈清欢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盘切好的草莓,忽然觉得很累。她知道江临的好,也知道自己应该试着去接受一份温暖的、正常的感情。可她就是做不到。
那颗心,在陆承渊身上摔碎了太多次,碎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拼起来。
她把草莓放进嘴里,很甜。
可心里,还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