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出院那天，陆承渊终于打电话来了。

她刚回到家，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接了。

清欢，你这几天怎么没回我消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没有焦急。

手机坏了。她说。

哦……我这几天太忙了，林氏那边的合作落地了，整天都在对接。他说着顿了顿，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惊喜——

取消了。沈清欢打断他，你忙你的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高兴了？那天我确实走不开，林晚棠那边——

我知道，合作重要。沈清欢的声音很平，你好好忙吧，不用管我。

清欢……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她说完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佛罗伦萨的冬天快到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寒意。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那种累。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滚进头发里。

她用手背擦掉了。然后她坐直身体，打开手机，翻到程洛的对话框：「程总，合同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跟你商量一下。另外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把明年的订单量再加一倍？」

那边很快回了：「沈老师这么拼？没问题，明天来我这边谈，我给你看个新方案。」

沈清欢回了个，然后把手机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教堂的尖顶在雾里若隐若现，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大衣匆匆走过。这座城市很美，但有时候也冷得让人发抖。

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低声说了一句：沈清欢，撑住。

陆承渊是三天后才察觉不对的。

那天他提前结束工作回了家，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欢正在做饭。她背对着他系着围裙，锅里的菜滋滋响着，沈念在旁边画板前涂鸦。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可当他从后面抱住她的时候，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侧开了一步去拿调料。

清欢。

你瘦了。

最近在减脂。她把菜装盘，端到餐桌上，洗手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沈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沈清欢给他夹菜，偶尔应两声。陆承渊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发现她的变化不止是瘦了。她说话的时候很少看他了，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以前浅，给他的回应永远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一个相处融洽的合租室友。

晚上沈念睡着之后，陆承渊进了卧室。沈清欢靠在床头翻手机，他走过去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清欢，我们聊聊。

聊什么？

你不对劲。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沈清欢放下手机看着他：你说我变成什么样了？

你不太理我了。

我没有不理你。她的语气很平静，你忙，我不打扰你。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我不喜欢。陆承渊握紧她的手，我不喜欢你对我像对陌生人一样。

沈清欢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陆承渊，你对我的态度，决定了我的反应。你把我排在最后面，我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上赶着等吧？

我没有把你排在最后——

纪念日那天，她打断他，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你穿着我买的西装，坐在林晚棠对面，笑着喝酒。我那天等你等到十点，菜凉了，花也蔫了，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你只回了一张照片。

陆承渊的表情凝固了。

我那天给你买了一套新西装，想让你回来的时候穿的。沈清欢的声音很轻，你穿着它去见别人了。

陆承渊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那是你买的，可这话说出来更混蛋。他确实穿了那套西装，因为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他觉得好看就直接穿了。他没有想过那是她精心为他准备的。

清欢，我——

你别说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累了，睡吧。

陆承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看着她的背影，肩膀瘦削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张薄薄的纸片。他伸手想碰她，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她。可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清欢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程洛的合作里。

她接了不少订单，每一件都做得很用心。白天做雕塑，晚上画设计稿，周末也泡在工作室。她比以前更瘦了，但眼睛里有一种陆承渊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来自任何人，只属于她自己。

程洛对她的作品很满意。有一件大型雕塑被一个国内收藏家看中了，出了很高的价格。程洛兴奋地打电话给她：沈老师，你发了！这件要是成交了，你今年的收入能翻两倍。

沈清欢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那敢情好。

程洛说：不过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那个收藏家想约你见面聊聊，你要是有空，下周来一趟国内？

沈清欢想了想：行，我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国内……她有一阵子没回去了。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她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作品，回去也不怕什么。

晚上她跟陆承渊说了这件事。他正在陪沈念搭积木，听见她说要回国，手里的积木顿了一下：去多久？

一周左右吧，谈完就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欢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忙吗？林氏那边的合作不是刚启动？

陆承渊沉默了两秒：我尽量抽时间。

不用了，沈清欢低头继续看手机，你忙你的，我自己能搞定。

陆承渊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手里的积木被他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说我想陪你去，可话到嘴边发现这句话现在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确实忙。林氏那边的项目进入了关键期，林晚棠几乎每天都要跟他对接进度。他走不开。

那你注意安全。他最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