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李世民靠在龙椅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轻声道:
“怕是枉死簿上,再添一忠良罢了。”
他现在对天幕里夸赞的任何一个唐玄宗时期的大臣,都本能地抱着一丝警惕。
没办法,前车之鉴太多了。
不是后世大臣不好,而是他这子孙不当人,他跟着也丢人啊!
从张九龄到王忠嗣,从高仙芝到哥舒翰,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可下场呢?
就算是那安思顺,虽然为安禄山的义兄,却一心为大唐,最后落得个什么凄惨结局?
李世民甚至已经能预见到,这位颜真卿的结局,无非就是让潼关城门楼上,再多一颗大好头颅罢了。
殿内群臣总算松了口气,自家陛下接二连三地被气晕,他们是真怕有个万一,下一回的晕过去再也醒不来怎么办?
毕竟皇后还那么年轻,太子还这么年幼......
如今看李世民虽然情绪低落,话语冰冷,但总归是冷静下来了,众人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见贞观天子这般消沉,杜如晦笑着上前一步,宽慰道:“陛下,此事亦有可喜之处。河北义士揭竿而起,说明民心仍在,所谓大唐尽失河北人心的说法,不攻自破!”
“河北,终究是向着我大唐的!”
魏征也连忙跟上,抚须笑道:“正是此理!河北忠良自古多,燕赵之地更是多有慷慨悲歌之侠士!此乃我华夏风骨!”
“只是......”
刚刚还附和着杜如晦、一脸赞叹模样的魏征,话锋猛地一转,显然是职业病发作:
“若非玄宗皇帝不察天下,不明忠奸,致使奸佞当道,构陷忠良,又岂会需要我大唐的子民,用血肉之躯去践行这般大义?”
“朝廷,本该是庇护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庙堂啊!”
杜如晦嘴角一抽:“......”
好家伙,我刚把气氛烘托起来,你一句话又给我干回去了。
六百六十六,老子白说了!
......
开元时空,兴庆宫。
李隆基面色羞愧,无地自容。纵然他知道天宝年间的那些破事还没发生,可一想到那是未来的自己干出来的,任何解释和保证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太宗陛下,臣有话要说!”
老九实在看不下去自家三郎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站了出来,耿直说道:
“陛下,颜真卿此人,三年前进士及第,吏部考评为上上。臣曾观其科考策论,字里行间,尽是其家族代代相传的忠烈风骨!”
这番话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张九龄见状,轻捻起胡须,继续说道:“说起这位小颜先生来,太宗陛下估计颇为熟悉,此人还是太宗您的一位故人之后呢。”
“其高祖,乃是武德年间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颜思鲁!”
“颜思鲁......”李世民沉吟一声,陷入了回忆。
甘露殿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他是老夫的后人?”
群臣齐刷刷地看过去,说话的正是秘书少监,即秘书监的二把手颜师古,他此刻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激动。
众人心底了然,原以为那小颜先生是什么人,竟没想到是颜回后人!
李世民当然知道颜氏的门风,心底为颜家后继有人感到宽慰的同时,也忍不住想到,能在这时候被天幕特意提起,这位后辈的下场,恐怕.......
不过,看颜师古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李世民也不好当头泼冷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颜氏一门多忠良,于国于民,皆是有功。”
天幕的画面继续流动。
「天宝十四载,叛军十万兵锋直指东都洛阳。时任东京留守的李憕临危不惧,他依据封常清送来的玄宗手令,果断大开府库,散尽家财,招募青壮,安抚军民,誓死守城。」
「然,东都守备羸弱,新募之兵又怎是百战边军的对手?月底,城破。」
「李憕率残部巷战至最后一刻,力竭被俘,拒不投降,慷慨殉国。」
画面中,一个身着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叛军的刀架在脖子上,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怒斥贼军,而后慷慨就义。
「卢奕,时任御史中丞并给事中,留守东都。城破之前,他遣散家仆,送走妻儿,独自一人,身着朝服,端坐于御史台衙门之内,从容赴死。」
「蒋清,东都采访判官。与李憕一同战至最后一刻,身中数十刀,壮烈殉国。」
「叛军南下之后,安禄山深知,仅凭他手中的兵马,想颠覆整个大唐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连河北之地,叛军都未必能完全掌控。」
「于是,为了震慑那些心怀异志的河北郡县,他下令将李憕、卢奕、蒋清三人的头颅割下,传首河北,以儆效尤。」
「然而,安禄山万万没有想到,他此举非但没能吓住河北的忠义之士,反而点燃了足以将他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
「当三颗忠良头颅被传至平原郡——当时河北之地唯一一个没有投降的郡县。平原太守颜真卿见到三位忠烈遗首,悲愤交加,当场拔剑,斩杀了前来示威的叛军使者段子光!」
画面里,年轻的颜真卿双目赤红,他亲手为三位殉国者收敛仪容,寻来稻草,编织成身躯,将首级接上,郑重装殓。
随后,他设下灵位,率全城军民,缟素祭拜,哭声震天。
祭奠完毕,颜真卿登上城楼,振臂高呼,正式举起了讨伐叛贼的义旗!
「一石激起千层浪!河北二十四郡中,足有十七郡当即响应!无数的仁人志士,豪杰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短短时日,义军竟达二十万之众,彻底截断了叛军在燕赵之地的后路!」
「颜真卿,也众望所归的,被义军推举为河北盟主!」
「消息传回长安,此前还因河北各郡望风而降,哀叹“河北二十四郡,难道竟无一忠臣”的李隆基,闻之大喜过望,在朝堂之上激动地对左右说道:“朕不识颜真卿是何等人物,其所为竟至于此!”」
当左右的人告知了唐玄宗关于颜真卿的具体行事、以及家世时,李隆基更是慨然道:
“颜真卿,真有其祖之风也!无愧圣贤之后矣!”
「朝廷的嘉奖令很快下达:加封颜真卿为户部侍郎,并命其辅佐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共同讨伐河北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