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翠兰(1 / 1)

秀兰去许翠兰家是在一个下午。

她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拣了六个最大的放进搪瓷盆里,盖了一块屉布。

上回水房教挑水的事她一直记着,嘴上道过谢了,总得再给人端点东西。

她在矿区不认识什么人,许翠兰算第一个主动跟她搭话的。

南区是三排红砖平房,比北区挤,每家门口堆着煤块和劈柴。

许翠兰家在最里头一排,门虚掩着,门扇上钉了一块铁皮,铁皮翘了一个角。

秀兰敲了两下门板,铁皮跟着震,嗡嗡地响。

「进。」

秀兰推门进去。堂屋很暗,窗户小,糊着旧报纸。

两间房,外面这间堆满了东西。

地上摞着十几条黑色的橡胶传送带,割成一截一截的,截面露出里面的尼龙线头。

墙角堆着布片和皮子,靠墙一张矮桌上摆着十几只鞋底,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有一股橡胶味,混着浆糊和棉布的气味。

许翠兰坐在矮桌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弯头的割皮刀。

看见秀兰进来,没有起身,刀尖朝桌角指了一下。

「那边有凳子。」

秀兰把搪瓷盆放在桌上。

「蒸了点窝头,给你端几个。」

许翠兰看了一眼搪瓷盆,又看了一眼秀兰。

她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你还专门跑一趟。上回水房那事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

许翠兰把割皮刀搁下,拿屉布把搪瓷盆重新盖好。

「等会儿吃。你坐。」

秀兰坐下。

凳子矮,膝盖顶得高。

她看清了许翠兰手里的活:

传送带割成鞋底形状,边缘用锉刀磨平,再垫上两层粗布,拿粗针大线纳在一起。

鞋底上的针脚一排排的,排得密,横平竖直。

秀兰拿起一只鞋底。

「你这针脚真齐。」

「纳了五年了。什么东西纳五年都齐。」

她把新割好的一只鞋底按在膝盖上,拿锉刀打磨边角。

橡胶屑掉在她膝盖上,灰黑的一层。

她吹了一下,没吹干净,就用手拍了拍,继续磨。

秀兰看了看屋里那堆传送带。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矿上废的。皮带输送机用废了就换下来,堆在废料场没人管。我去要了两回,后来管废料的老孙头每回攒够了就给我送过来。不要钱,给他纳一双鞋底就成。」

她磨好了一只,放在桌上比了比大小。

和另一只配成对,搁到一边。

「一天能纳几双?」

「看孩子闹不闹。不闹的时候一天能纳三双。闹起来一双也纳不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冲进来两个泥猴。

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膝盖上全是土,脸上糊着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小的那个鼻子底下还挂着两条清鼻涕,拿袖子蹭了一下,袖口锃亮。

大的那个看见桌上放了搪瓷盆,伸手就去揭屉布。

「先洗手。」

大的把手缩回去了。

「妈,我饿了。」

「灶台上有窝头。自己拿。」

两个孩子跑进灶房,里头传出一阵翻锅盖的声响。

小的那个喊了一句什么,大的骂了他一句,又安静了。

许翠兰继续锉鞋底。

锉完了边角,拿起针线开始纳。

针扎进橡胶里要费很大劲,她每扎一针都要拿顶针顶一下,手背上的筋鼓起来,又落下去。

秀兰说:「你家大哥呢?」

「上班呢。看仓库。」

秀兰之前听孙爱莲提过她男人的事。

绞车事故,没了三根手指。

她没再往下问。

许翠兰自己说了。

「他以前在掘进队,开绞车的。有一回钢丝绳断了,他的手正好在卷筒上,三根指头齐根绞掉了。大拇指和食指还在,拿东西没问题,就是精细活干不了了。矿上照顾他,安排去了仓库。」

缝了几针,她停了一下,把针在头发上抿了抿。

「刚出事那阵子他天天坐在屋里不出门,跟丢了魂一样。我就跟他说,你不就少了三根指头吗,矿上没了手没了脚的人多了,哪个不过日子。他不听。后来又过了一阵子他自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好的,可能是想通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鞋底,拉出一截麻线,线在拉紧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秀兰看着那堆鞋底。

大号的,中号的,小号的,分了三堆。

中号的最多,大号和小号各一小堆。

「大号的是矿上老爷们儿的。中号的是家属。小号是给孩子的。」

秀兰拿起一只小号鞋底。

针脚比大号的还要密。

许翠兰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鞋底。

「那是给我家老三纳的。小孩鞋底废得快,跑几天就磨穿了。」

秀兰把鞋底放回去,和另一只小号的摆在一起。

两只鞋底一模一样,连针脚的斜度都一样。

许翠兰又说:「矿上残的人多了。日子嘛,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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