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信(1 / 1)

信是上午到的。

矿区邮递员老郭骑一辆绿色二八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两个帆布邮袋,沿着北区家属院挨家挨户摁铃铛。

骑到程家门口,他从邮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院门的铁丝上,又蹬着车走了。

秀兰在灶房里听见了铃铛声。

她擦了把手出来,从铁丝上取下那封信。

信封上贴了四分钱的邮票,盖的是矿区本地的邮戳。

收件人写的是「何秀兰」,寄件人写的是「机修厂三车间何建设」。

秀兰把信拆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

字写得不怎么样,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圆珠笔头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姐:我到机修厂五天了。

这里好大。

三个车间连在一起,天车在头顶上跑来跑去,第一天我吓得不敢抬头。

宿舍六个人,上下铺,我睡上铺。

下铺的老赵打呼噜,响得跟拖拉机一样,第一宿我根本没睡着。

后来习惯了,现在不听见他打呼噜我反而睡不着。

师父姓耿,叫耿德昌,五十二了。

人瘦,手大,拳头攥起来跟铁坨子一样。

嘴巴臭得很,骂人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第一天他让我在台钳上磨铁条,磨了两天,手上的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教我正经活,他说你先把铁条给我磨平了。

手上有泡算什么,断了指头你也得磨。

我心想这老头也太凶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下班,他让我去他家吃饭。

我不想去又不敢不去。

去了以后师母炖了一大锅羊肉,我吃了三碗。

师母还给我装了一罐咸菜让我带回来。

姐,师父不是坏人。

他就是嘴不好。

你那边怎么样?

程家人对你好不好?姐夫能动吗?

我托人打听过,程技术员以前在矿上是出了名的能干。

井下透水那次,他自己都出来了,又折回去救人,结果把人推上去了,自己的腰给砸了。

老赵说程技术员要不是为了救人,现在最少也是个科长。

姐,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写信跟我说。

虽然我也没什么办法,但你说出来总比憋着强。

对了,这个月的学徒工资发下来是十八块。

我给你寄了十块,跟信一起到的还有一个汇款单,你记得去邮局取。

别寄回来,我跟师傅吃饭不用花钱,食堂一顿五分钱,够用。

姐,我挺好的。

你也要好。

落款:建设。

秀兰把信看完了。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汇款单。

十块钱。

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地响。

她把汇款单揣进兜里,进灶房搅了一下锅,又出来。

程建国在书房。

他坐在轮椅上,腿上摊着一张白纸。

铅笔拿在手里,还没落笔。

秀兰走进书房,把信封放在他膝盖旁边的白纸上。

「建设的信,机修厂那边安顿下来了。」

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他师父姓什么?」

「姓耿,耿德昌。五十二了,人瘦手大,骂人骂得狠。但是下班让建设去他家吃饭,师母炖的羊肉让他吃了三碗。」

程建国嗯了一声。

他把铅笔搁下,拿起信封翻了个面,看了寄件地址。

「耿德昌我知道,矿务局机修厂的老钳工。矿上的水泵坏了都是他修的。他骂人归骂人,能带徒弟是真带。」

秀兰靠在门框上。

「建设信里说,你以前在矿上也是出了名的能干。井下透水那次你把别人推上去了,自己的腰给砸了。」

程建国没接话。

他把信封放回白纸上,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搓了两下。

过了片刻他说:「建设还说了什么?」

「说他住上铺。下铺老赵打呼噜跟拖拉机一样。」

「宿舍在厂区南边,紧挨着铁路。每天凌晨四点半有一趟运煤的火车经过,汽笛拉得震天响。住不了几天就习惯了。」程建国说完停了一下,「比他在镇上打零工强。耿师傅教出来的徒弟,出去以后哪个矿都要。」

秀兰说:「他还给我寄了十块钱。学徒工资十八块,寄了十块。」

「你收着。」

「我给他寄回去。」

「不用。」

程建国把轮椅往桌前挪了半寸。

「寄回去了他心里不踏实。他觉得你在程家受委屈,寄钱是给你撑腰。」

秀兰看着程建国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他怕我受委屈?」

程建国拿起了铅笔,笔尖在白纸上悬着。

「他要是不怕,信里就不会问程家人对你好不好了。」

秀兰没说话。

程建国又说:「让他有空过来吃饭。」

「你说什么?」

「机修厂离这边不远。骑车四十分钟。让他星期天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