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核实(1 / 1)

老范从机关楼那边过来,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文件。

看见秀兰,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矿上年底事多,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帆布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北区路口,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老范这个人,没事的时候话很多,有事的时候话就少得可怜。

下午孙爱莲从医院回来。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八仙桌旁边,半天没动。

秀兰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她,眉心里那道竖纹比平时深。

「婶,你累了?」

「年底医院忙。」

孙爱莲站起来进了灶房,卷起袖子帮秀兰择豆角。

手指头择菜的动作比平时慢。择了三根,停一下。

又择了两根,再停一下。

晚饭桌上程大柱没回来。

孙爱莲说矿务局开会,不用等。

秀兰把菜端上桌,给程建国盛了一碗面条。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今天有人来家里没有?」

「没有。」

「没事。」他继续吃面,但腮帮子动得快了。

面上平静,牙根却在使劲。

吃完饭秀兰洗碗。

程建国在书房里没有动静。

没有铅笔划纸的声音,没有翻书的声音。

她擦干了手走进去。他坐在写字台前面,面前摊着图纸,铅笔搁在旁边,没有拿。

他看着窗外那团橘黄色的井架灯。

「你今天不对,老范不对,你妈不对,你也不对。」

程建国转过头来。

「赵雅琴回来,跟矿务局最近的变动有关。」他说。

「她父亲那边有些事,什么事现在还不清楚,老范今天去机关楼查档案的时候碰见她了,她让老范带句话给我,她说她回来不是找麻烦的,别的没说。」

秀兰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搁在桌角上。

赵雅琴上回走的时候她说没在意。

那是真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赵雅琴不声不响地回来,老范吞吞吐吐,孙爱莲脸色不好,程大柱晚饭都不回来吃。

所有事情叠在一起,像冬天压在杨树枝上的雪,一层一层往上摞,不知道哪一层会把枝条压断。

「如果真的有事?」

「如果真的有事,天塌下来有我爸撑着,我爸撑不住有我撑。」

秀兰站起来进了灶房,拎起炉子上的水壶。

热水倒进搪瓷杯里,蒸汽扑上来糊了她的眼睛。

她把杯子端进书房,搁在程建国手边。然后回了西屋。

半夜秀兰被一个声音拽出了睡意。

自行车轮胎碾过砂土路面,沙沙的,由远及近。

然后是脚步声。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秀兰坐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西屋门口。

堂屋的灯被拉开了,昏黄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程大柱站在八仙桌旁边。

他的军大衣上全是土,袖子上蹭了一片黑色的煤灰。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根白头发从鬓角竖起来。

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底下有一道干了的唾沫印子。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累。

她见过这个人暴怒的样子,也见过他痛快狂笑的模样,但从没见过他的脸绷成现在这样。

整张脸像一块被焊在骨头上扯不下来的铁皮。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一看是空的,哐当一声顿回桌面,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孙爱莲从东屋出来了。

她披着一件棉袄,头发散在肩膀上。

「怎么了?」

程大柱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次。他抬起眼皮环顾了一圈堂屋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孙爱莲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

程建国从书房把轮椅推到了堂屋。

「爸,什么事?」

程大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八仙桌上。

纸是皱的,被揉过,又被展平了。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红色格子,格子里填着字。

纸头上印着矿务局的红头。

「有人实名举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何秀兰不具备报考资格。」

灶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没有人去关。

「举报人是谁?」程建国的声音很平。

程大柱把那张纸翻过来。「不知道,明天教育科的人要来当面核实。」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太多次了。

「核实就核实。」

「我没撒谎,我爹的事我从没瞒过,我没造假。」

「闺女。」程大柱隔着桌子看她。「不是你没造假就没事,有些人不讲理,他们就是想拿这事做文章。」

「你进程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出身。这些人打不着我,就打你。」

秀兰没有说话。

灶房里的水壶还在响,水已经烧干了,壶底开始发红。

孙爱莲站起来走进了灶房。

她把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搁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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