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珍藏与牵挂(1 / 1)

秀兰认得这封信。

这是她爹在农场时写给她的信。

那封信她压在枕头底下看了好多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何文远收回去了。

她以为丢了。

原来她爹自己留着,夹在笔记本里,放在抽屉最深处。

她把那封信展开。

纸上写着农场的伙食,写着农场的红薯品种,写着队长塞给他的烟叶子,写着让她受了委屈要跟爹说。

这些字她全都记得。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最后一行写着:早上太阳从田埂上升起来的时候,爹想你们。

秀兰把信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她把三层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文具证件旧照片一律留在原处。

笔记本她单独拿出来了,用何文远叠在抽屉里的一块旧蓝布包袱皮包好,放在藤条箱子上面。

藤条箱子还是何文远当年从农场回来时拎的那只,铁皮搭扣上的锈迹被她摸了好多遍。

现在箱子里放着何父的笔记本,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何母的信,和她爹从农场写给她的信。

一样都不缺。

灶房里的水壶响了。

她把抽屉推回去。

书桌上何文远那副老花镜还搁在字典上,镜腿上的胶布翘着一个小角。

她伸手把那块胶布按平了。

窗外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

她把窗帘拉好,拿着用旧蓝布包袱皮包好的笔记本走出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程大柱走后不到三个月,孙爱莲也住进了医院。

不是矿务局职工医院。

亮亮联系了市里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王主任给安排的病房。

病房在四楼,窗户朝南,能看见市区的楼房和远处的一小片麦田。

孙爱莲说这窗户不如家里那扇,家里的窗户正对着杨树,春天发芽的时候满眼都是绿的。

秀兰把她从家里带来的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说这里的窗户虽然没有杨树,但能晒到太阳。

孙爱莲没有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把缸子放回窗台上。

她是自己要求住院的。

那天早上她照常起来生炉子熬粥,粥熬好了端到桌上,程大柱那把藤椅空着,椅面上还垫着他生前坐了好些年的旧褥子,褥子上压着他平时端搪瓷缸子的浅印。

她把粥碗搁在藤椅前面的矮凳上,站了片刻,自己端起粥喝完了。

上午她照样去医院拿自己降压药的定期处方,下午回来灶房里的抹布还搭在水龙头上,她却坐到了堂屋里那张藤椅上,拿程大柱的军大衣盖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她给秀兰打了个电话说她有点喘不上气,想去市里查一下。

王主任检查完了以后坐在病床旁边,语气跟当年告诉何文远病情时一样平。

她说心脏的问题,心肌缺血加上房颤,需要住院用药观察一段时间。

孙爱莲问观察需要多久。王主任说至少两周。

孙爱莲说那正好,她把秀兰织了一半的毛衣带过来了,医院的灯比家里的亮,晚上可以多织几行。

秀兰每天下了班坐公交车去市里。

公交车从矿区出发,沿着国道开一个小时。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批作业,批完一本就搁在腿上,再拿起下一本。

到市里以后她先在病房里坐一会儿,把作业本搁在孙爱莲的床头柜上,然后去开水房续热水。

搪瓷缸子冲满了端回来搁在窗台上。

孙爱莲靠在床头织毛衣,手指头没有以前灵活了,竹针有时候找不准孔,她就停下来把手在毯子上蹭两下,再继续织。

秀兰在旁边批卷子,批完一张就搁在床边上。

孙爱莲有时候把手里的毛线放下,拿起一张卷子对着灯光看一看,看完又搁回去。

有一回她拿起孙小娥的卷子,翻到背面那朵小花,说这孩子画花比她画得好看。

秀兰说这孩子的辅助线画得比花歪。

孙爱莲把卷子搁在她那堆毛线团旁边,说辅助线歪不要紧,花画得好就行。

何建设每天来一趟。

他把保温饭盒搁在床头柜上,饭盒里是姚小琴炖的汤。

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小米粥。

姚小琴把汤里的油撇得干干净净,装在保温饭盒里,盖子拧紧了不漏气。

何建设把饭盒盖拧开,汤的热气扑上来,孙爱莲说小姚这手艺能赶上饭店了。

何建设在旁边把亮亮的月考成绩单报给她听,说亮亮物理这次跳步扣了两分,数学还是前几名。

孙爱莲把毛衣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说跳步的事你姐当年也是这样,后来被你姐夫改过来了。

张二柱和孙小娥周末结伴来医院看望。

张二柱拎了一袋橙子搁在床头柜上。

孙爱莲问他矿上最近井下排水系统怎么样。

张二柱说三号巷道新换了程技术员当年设计的阀芯型号,比以前的阀关得更严。

孙爱莲点了点头说那个阀芯从第一张草稿到现在,改了好多次了。

张二柱说他知道,他以前住在南区临时安置房的时候早上五点多起来吃过孙护士长亲手烙的饼,那张饼里有葱花,他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葱油饼。

孙爱莲把手里的毛线团往外抽了几圈,说葱花饼的秘诀是葱要切得细,油要够热,面团醒了以后不能再揉,揉多了就不酥。

孙小娥在旁边拿手机把这些话记在备忘录里。

许翠兰让老大开车送她来市里。

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进了病房门以后先把拐杖靠在孙爱莲的床沿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双新纳的布鞋搁在床头柜上。

布鞋是黑灯芯绒面的,鞋底纳了千层,比她从前的针脚稀了些,但还是一针一针地过日子的纹路。

许翠兰说她眼睛花了,纳不了那么密了,这双是给孙护士长在家里穿的。

孙爱莲把布鞋拿起来摸了摸鞋底的针脚。

许翠兰又说她家老大现在管着机修厂几十号人,耿德昌把台钳留给他了,那把台钳还是当年给程技术员做排水阀零件时用过的。

孙爱莲把布鞋搁在枕头边上,说那把台钳她见过,当年在车间里架在木工台上,旁边铺着一层矿用旧图纸。

建国和老程那些年的图纸没少搁在那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