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龙栖镇的第七天，向俊宇在一处荒野山坡上扎营。

夜幕低垂，篝火在干燥的草丛间跳动，将四周的暗影推得忽远忽近。

奶球趴在火边，呼吸绵长，蓝影蹲在营地外围一棵枯树的顶端，银灰色的钢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棉花缩成一团白色的绒球，悬浮在向俊宇头顶大约一臂高的位置，偶尔轻轻晃动一下。

饕餮卧在营地边缘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坡上，两个头颅都低垂着，像是已经睡着。

他坐在离饕餮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枯枝，拨弄着篝火的边缘。

这已经是离开龙栖镇后第七天了。

自从那天傍晚在溪流边感知到那道清晰的空间错位感之后，饕餮没有再释放过类似的气息。

但向俊宇知道，那种平静只是暂时的，它太有规律了，总是在队伍扎营、环境安静、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那种微妙的波动才会浮现。

它在观察它的宿主，观察宿主身边的环境，观察那些与宿主链接的生命，向俊宇也是其中之一。

他放下枯枝，站起身，走到饕餮身边，在它身侧的草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它粗糙的鳞片。

鳞片的温度比平时略高，那股温暖透过衣料渗入后背，带着一种类似地热的稳定脉动。

我知道你没睡。向俊宇低声说。

饕餮左侧的主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右侧的头颅依然一动不动，暗紫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你在压制它，对吗？向俊宇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感觉到了它在动，在试，在找缝隙，你在用你自己的意志把它按回去，按进那颗头里。

主头终于缓缓抬了起来。它转过头，朝向俊宇的方向偏了偏。

向俊宇没有移开目光。你压制它的时候，是不是需要用很大的力气？

饕餮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那声音里有肯定，也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松懈。

向俊宇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覆在饕餮背脊的鳞片上，感受着掌心下那股细微而持续的能量对抗，像两股暗流在同一片河床下相互挤压。

我在查古籍的时候读到过一段记载，说龙族的血脉有极强的包容性，但包容的前提是接纳，而不是压制，你越压制它，它就越想挣脱。你得让它知道，这里是你的身体，你是主人，但它不必一直被关着，它可以出来看看，但要按你的规则来。

饕餮的主头微微一震，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向俊宇，像是在消化这段对话的全部重量。

向俊宇没有逼它立刻回应，只是收回了手，拍了拍它背侧的鳞片：今晚睡吧，我在旁边守着。

饕餮的主头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垂落，重新搭在前爪上，它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肌肉的绷紧感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但向俊宇注意到，在它完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右侧那个深黑色的头颅，嘴角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线。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向东南方向行进。

秋末的天气开始转凉，晨风吹过空旷的田野时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路两旁的树梢已经褪去了大半的叶子，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饕餮走在队伍中间，步伐比前几日轻盈了一些。

向俊宇走在它左侧，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离远，只是保持着一个合适的并肩距离。

他注意到饕餮的主头在行进中频繁地左右转动，像是在重新感知周围的环境，目光会在某些特定的地形上停留片刻。

有时候是一段覆盖着枯藤的老墙，或是一片被踩实的泥地，或是一处长满蕨类植物的潮湿沟壑，但最后都若无其事地移开。

它在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向俊宇没有打断它，这是一种必要的适应过程，急不得。

午后，队伍经过一座古老的石桥。

桥体由青灰色的条石砌成，桥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下的河水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碧绿的颜色，几丛芦苇从岸边斜伸出来，白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向俊宇走到桥中央时停下来，靠在石栏上喝水。

奶球蹲在旁边舔爪子，蓝影落在桥头的一根石柱上梳理羽毛，棉花飘到河面上方，用棉絮轻轻拂过水面。

饕餮走到桥的另一侧停下，两个头颅都微微前倾，像是在感知桥下流水散发出的气息。

右侧头颅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照中格外显眼，暗紫色的线条沿着鳞片的纹理蜿蜒，如同被刻在黑色石头上的古老文字。

然后向俊宇看到了。

右侧头颅的嘴角，那道微翘的弧度，正在缓缓扩大，弧度越来越大，如同一个沉睡者正在梦里露出清晰的笑容，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者的愉悦。

紧接着，饕餮的主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惊醒。

怎么了？向俊宇放下水壶快步走过去。

饕餮的主头来回转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桥面，发出几声短促而困惑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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