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悔言(1 / 1)

缓归乡 黑星河 1722 字 1个月前

不错。

杀故弑亲的事他做了,便就抵赖不得。

可当他得知,申媪和齐大郎还活着的时候,却是喜不自胜,无比庆幸大错未成。

是李姝!

他们……

是他们逼他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屠村的烈火焚尽了桃花村,可是苍天有眼,叫祖孙二人逃出生天。

其后,李姝主仆连番相催,迫他派人追杀二人灭口。

那时他自以为根基稳固,便不肯再对李姝百依百顺,被缠不过也只假意搪塞,遣人寻去吓一吓他们。

申媪和齐大郎经历了屠村,见识过凶徒的残暴。

自此杯弓蛇影,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稍有察觉到风吹草动,便立即卷了细软逃亡。

东躲西藏活到今日。

若非慎县令程仲死前欠下风流债,不声不响留下个奸生子。

那孽子平安长大,而今竟要寻父认亲,找去了慎县,他实不愿再对亲人痛下狠手。

记忆里,申媪青丝犹未斑,在家时总慈爱地唤他溪狗儿,同他商议田亩之事,处处虑得细致周到。

彼时大郎正年幼,才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把秧苗坐在田埂上,弯着身子,也学大人栽秧。

秋娘正年少,明眸皓齿,绩纱织布、裁衣缝裳,一双巧手无所不精。

至于二郎……

离家前夕,他才得知秋娘又遇了喜。

可还没等孩子出世,便要离乡从军,远走慎县,至于秋娘何以含辛茹苦仰事俯畜、操持家业,他是一概不知。

说来,他这为父的,连这一胎所出是男是女也不知,目今想来亦不免心酸。

后来听说那孩子冬日出走,离开了桃花村。

阿母申媪逢人便说,料定此子在外活不过一冬,生来克父,合该是他的夙命。

可是啊,二郎不仅活下来了,还活着走到他的面前,同旁人一起指责他这个阿父。

从来只有为父的责子之过,哪有做儿子的大逆不道……指责他的父亲!

他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这难道……也是错么?

齐顺瞪着双眼,直勾勾望向齐彯。

试图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悲悯。

可他望眼欲穿,直等到霍琦念完廷尉给他列出的八大罪状,并朝臣合议后裁决所处的刑罚,也只看到齐彯眸光愈发地阴沉。

与那些等待着瞧他不得好死的外人无甚两样。

齐顺不由焦躁起来,兀的转了心思。

颓然垂下头,嘟囔道:“这若不是错,我一个上阵杀敌斩寇、挣过命的好儿郎……何以落得今日这地步?早知今日情状,纵使当年守城力战而死,也好过倒戈投敌,把自己强塞进“程仲”的皮囊,将错就错二十年。二十多年呐!自毁乡梓,摧残故知……到最后,连自家本来的名姓都生疏了。”

日至中天,霍琦掷下行刑的令箭,齐顺身前站的壮汉立刻抬起铡刀锃亮的刀片,后头押他走来的两个吏役一齐上前,架起他的身子把人拖起,将腰腹置于刀床之上。

那抬铡刀的见人犯就了位,便要着力压下刀刃行刑。

铡刀落下的瞬间,齐彯迅疾转过脸,眼神错乱睇向别处。

然而,纵使他不忍睹这血溅肉裂的惨象,提早避开视线,可身后骨肉割裂的闷响,伴随齐顺凄厉的哀叫,还是纤悉无遗地闯入耳,足叫闻者心寒胆战。

齐彯以为,自己是恨他的。

至少……该替阿母、大兄、大母他们恨。

恨他薄情寡义、利欲熏心、为恶不悛……

可此情此景,充塞在耳的濒死哀鸣却教他心生波澜,悲从中来。

铡刀落,齐顺身子断成两截。

“……哈哈哈、哈哈,我齐顺……一念疏忽,铸成今朝……恨!该,该,该……”

剧痛之下,凄惨哀嚎之声遽然变成了几声刺耳的厉笑。

“我妻李姝……由来骄妒,自慎县知我有妻,便叫人当面……椎杀了秋娘。多年夫妻……此罪,我、替她担下……也……无妨,可你们还是不肯……不肯放过她!自缢?哈哈哈……姝儿怕痛,她不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霍琦监斩时没少听过罪人临死的悔言。

听多了,心也平常。

当他听齐顺口中喊出“你们”,又疑李姝之死非是自尽,不由得勾起心底深藏的疑虑。

亟亟起身,走向鲜血溅溢的刑台中央。

想要趁人还没咽气问得再明白些。

恰此时,齐彯也被齐顺之言吸引,收回迈出的脚。

转身看向刑台。

鲜红入目,映着白炽的日光,愈加刺目晃眼,叫他不敢细看。

只得转而盯向众人簇拥着,疾步奔向齐顺的霍琦。

“爱之若珍宝,弃……弃之似敝履……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却连她也不肯放过!还叫姝儿走在我前头……哈哈,造孽啊,造孽——”

齐顺涕泪满面地诉说着。

早已分不清是身上痛,还是心在痛。

霍琦气喘吁吁在齐顺身侧站定,上身微倾,神情凝重地问:“罪人齐顺,你方才喊的‘你们’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