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过,上京碧空如洗,朗日高张,暑气蒸蒸向晚。
转眼又入伏天。
卧榻休养三日后,齐彯背上鞭伤渐次结痂,倒也不必时时趴卧。
这天夜里,他松松系了件府里送来的罗衫,手摇竹扇坐于檐下石阶纳凉。
买春并排坐在他身侧,两肘撑膝托腮。
周遭但有风吹草动,乌溜溜的眼珠便溜向四周,一副胆小如豆的拘谨样。
盖因齐彯正与他说着宋定伯捉鬼的故事。
可怜他小小的人儿没见鬼,从小却听过不少鬼怪故事。
在这森寂夜里,不免忧心黑地里有鬼藏附,万一跳出来纠缠他可不妙。
“……宋定伯把鬼背到宛市上,那鬼落地变作一只羊,宋定伯就把它给卖了,担心它再作变化,便依鬼自言畏人唾朝它吐唾……”
齐彯勾着唇角,眼里却无笑意,慢悠悠地讲罢,随手捏起地上微温的茶盏润喉。
“鬼……也可将来卖钱?值多少?”买春细嗓惊问。
齐彯将盏托在手里,仰头望月,想了想,道:“唔……若没记错,应是一千五百钱。”
“多少?一千五百钱!”
买春再坐不住,起身蹦到齐彯面前,煞有介事地掰指算起账来,“阿母说,市上贩的甜瓜贱价还需五钱一个,一千五百钱可换三、三……哇——鬼啊、鬼来了!”
买春正用心算账,忽闻墙头有声响,扭头就看到一个黑影逾墙而来,顿时煞白了脸,惊叫着一头扎进齐彯怀里。
齐彯自不信半夜真能撞鬼,一边轻拍买春的背安抚,一边抬头看向来人。
待看清那张不甚熟悉的面孔,心头倏地有些失落——不是邱溯明。
“齐郎君好兴致,夜半还在说鬼……吓唬那没出息的臭小子。”
怀青刀抱胸前,举步如飞,须臾走到阶前。
买春听出怀青的声音,恐他指责自己失礼,忙不迭起身退开。
齐彯遂得起身相迎,“闲来无事,哄小孩子耍……怀青侍卫漏夜造访,可有要事?”
怀青不是饶舌之人,出言调侃,不过是缓解适才被人误认作鬼的尴尬。
听问,即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明日午时三刻,罪人程……齐顺将于广莫门外处斩,公子命我前来提醒,阁下难得父子相认,明日晌午切莫忘记前去送他一程。”
传过话,他道了声“告辞”就走。
刘雁令他去给齐顺送行?究竟是何居心……
齐彯不及细思,看那黑影走到墙边,忙喊话与他:“上次……多谢你手下留情!”
怀青的身形僵了下,而后一跃而起攀上墙头,侧起身子轻悠悠斜翻出墙去,一如来时那般利索。
那日在上京狱,他其实可以做得周全些,令车夫驱车藏入巷内,不叫女君见了生疑。
可是他没有。
想不到齐彯竟能察觉这一细节,还知同他道谢,如此倒叫他倍感欣慰,心下顿觉前日受的几十下竹板也不算白饶的。
遣他来给齐彯传话的其实并非刘雁。
纵使不明白女君此举何意,但他清楚,老夫人病居别处,女君嫁入刘家便开始管家,长嫂如母,少不得处处为公子打算。
翌日用过朝食,买春送齐彯出了刘府,扭头便回主院寻旧日的玩伴到园子里爬树捉蝉。
天热,齐彯杖筇走在长安里的墙根下,虬曲的杖头挂着买春特意准备的葫芦。
葫芦里盛着蜜水,备他途中解渴消暑。
鸣蝉高居,鼓声长噪,听得人心浮气躁,齐彯犹然。
横亘着二十载的是非,他同齐顺那点可怜的父子情分实已微不足道。
比起去广莫门外送他这徒有其名的父亲,齐彯更想走去安平王府,同他们解释,自己为何会同刘雁搅在一处。
可他知晓,自己做的选择,旁观者看来,分明是他背叛苏问世,改投在世家门下。
无论他私心里有何考量,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一臣不事二主,从来做二臣的鲜有好下场。
齐彯苦闷地叹了声。
转念又思,他到上京里来,本就不是为了择枝栖身投奔前程的。
当初选择投靠苏问世,原就是利用。
而今看来,妄图走苏问世那条路,替恩师旧友平冤昭雪遥遥无期。
利用么,无利可图就弃而转投他处,似乎也不足为怪。
行义不图毁誉……
他,不在乎!
齐彯走了一路,便就说服了自己一路。
到得广莫门,已是摩肩擦踵,挤满了出城观刑的百姓。
男女老少浑不在意头顶骄阳似火蒸灼,争先恐后去瞧一场不关己的热闹,哪怕是血腥残酷的斩刑。
受刑者拦腰而斩,一时半会儿咽不得气,眼睁睁看自己断作两截,在血流不止的剧痛里等待死亡的眷顾。
盖因受处极刑的罪人多是触犯律法的极恶之徒,观刑的人便失掉了同情的余兴,只作杀鸡宰羊的殊景观览。
跟随人流拥到刑场外围,齐彯远远看见齐顺披发跣足,被廷尉的吏役押往刑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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