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粮装车后被人调了包。”
南宫玄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帮龙修远理清思路,
“调包的人用的是荣亲王府的护卫。”
“这是其中一个人遗落在粮仓角落里的令牌。”
龙修远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块令牌能证明是荣亲王的人动的手?”
“不能直接证明,但能撕开一道口子。”
南宫玄夜把吴启誊抄的账册也拿了出来,翻开其中一页推到龙修远面前,
“这是吴家账房先生的私账,记录了军粮装车后的出入库明细。”
“你看这里——装车的是上等军粮,但运出去后,刘管事拿着太子府的令牌让人拉去了城北的仓库。”
“从仓库出来后,就已经换成了一批来源不明的劣质粮。”
“而接应那批优质粮食的人,手里拿的就是荣亲王府的令牌。”
龙修远盯着账册上的记录,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看不懂账目的人,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虽然每一个环节都不够硬,但串在一起,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如果能把吴家的账房先生带进宫作证,再拿出这块令牌……”
龙修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
“至少能证明军粮被调包是真事,不是我督办的疏忽。”
“对。”
南宫玄夜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分赞许,
“但不够。”
龙修远抬起头看他。
“荣亲王可以咬死两点。”
南宫玄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令牌可以造假,账册也可以伪造。”
“一块铜牌几页纸,证明不了是荣亲王本人指使的,”
“他完全可以说是手下人擅自行动,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第二,就算证明了军粮确实被调包,也不能证明你没有从中抽取回扣。”
“两个粮商的口供还在,那份口供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龙修远沉默了。
南宫玄夜说得对。
军粮案的三个关键点:
军粮质量问题、太子抽取回扣的指控、以及三家粮商的供词。
这三个点构成了一条逻辑链,把龙修远锁得死死的。
光是证明军粮被调包,最多只能撼动其中的一环,动摇不了整个框架。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
南宫玄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第一,找到那批被调包的真粮藏在哪里。”
“三百车军粮,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消失。”
“只要能找到藏粮的地方,就能证明这件事是有预谋的阴谋。”
“第二,让那两个反咬你的粮商翻供。”
南宫玄夜的目光锐利起来,
“李家老爷和赵家老爷不是真的想害你,他们是被荣亲王捏住了软肋。”
“如果能找到他们家人被威胁的证据,或者给他们一个比荣亲王的威胁更安全的保证,他们随时可以改口。”
“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查荣亲王的财政往来。”
“他这些年养了这么多人,拉拢了这么多大臣,花的钱不是小数目。”
“一个亲王的俸禄和封地收入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排场,他的资金来源一定有问题。”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挖出比军粮案更大的事。”
龙修远听得入神,忍不住问:
“第三点能查出什么?”
南宫玄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幽深:
“一个人把野心藏了二十年,不可能只在一个案子上露出马脚。”
“军粮案是他在朝堂上动手,但在朝堂之外,他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卖官鬻爵、私吞税款、勾结外敌……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龙修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一个笨人,只是太年轻,又被荣亲王打了个措手不及,三个月来一直被压着打,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现在南宫玄夜帮他把整个局势剖开来放在面前,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他心里的那团乱麻终于慢慢解开了。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荣亲王准备了二十年。”
龙修远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的势力不止在朝堂上,各州府、军中、甚至宫里都有他的人。”
“就算我们找到了铁证,把他扳倒了,他的人会不会趁机反扑?”
“风岭国会不会因此陷入内乱?”
南宫玄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这小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人。
他开始思考全局了。
“所以不能只把他扳倒。”
南宫玄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要让他自己把底牌全部掀出来,在他最疯狂的时候收网,把他的势力连根拔尽。”
“如果他只是倒台,他的党羽还会有侥幸心理。”
“只有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真面目,让他众叛亲离,才能彻底清除这个毒瘤。”
龙修远听出了南宫玄夜话里的意思,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逼他狗急跳墙?”
“对。”
南宫玄夜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容易露出原形。”
“他现在还在扮演温润如玉的贤王,朝堂上还有一半的大臣认为他是个好人。”
“你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收紧绞索,让他喘不过气来,逼他扔掉面具,露出底下的獠牙。”
“等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是一只什么样的恶狼,不用你动手,自然会有人替你咬死他。”
龙修远听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忽然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道理:
为什么龙耀皇帝南宫弘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得那么稳,
为什么北狄人听到瑞王的名号就闻风丧胆,
为什么这个人在战场上被称为战神,在朝堂上被称为鬼谋。
因为这个人不仅能打,而且能算。
他算的不止是棋盘上的下一步,而是整盘棋的终局。
“那我们现在第一步做什么?”
龙修远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