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试(1 / 1)

灵堂里有片刻的沉寂。

宾客忘记吊唁,主家忘记答谢,直着嗓子嚎的也忘了要喘口气。

建安伯夫人还当自己是听错了,不确定地问她家三姑娘:“这女孩子说什么?”

三姑娘也很犹疑,但还是照刚听见的答了:“她说……世子夫人还没死,她能治好她。”

众人:“……”

蒋大夫人轻轻地咳了一声。

也幸好这一声咳,才使众人相继回过神来。

哄孩子呢这是?

大家再看看眼睛乌溜儿圆,已停止了哭的小小姐,心想还真是。

侯夫人勉强提起劲来,对乔樱道:“莹姐儿年岁尚小,这位姑娘,多谢你担待了。”

乔樱盈盈行了一礼,却是微微一笑。

这是能笑的场合不!

侯夫人的心里涌起不悦。

她说的也不过是句客气话,可不是想在这个时候看她笑的。

乔樱很快就没有笑了。

她严肃道:“夫人言重了。小孩子的事不算事,真正有事的,是棺材里那位。”

满堂宾客发出一阵不小的哗然。

侯夫人脸色铁青。

这是故意来砸场子的吧?

棺材里那位要没事,今天这一大群人,还能聚在这儿?

永宁侯爷也看过来。

他的两条浓眉紧皱,让人丝毫也不怀疑,下一刻,就要谴人来把这女孩子赶出去。

女孩子又行了一礼,平淡道:“侯爷、夫人,真不打算试一试吗?”

灵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永宁侯爷怒气冲冲地瞪着乔樱。

此刻,外头的天色不知怎的微暗,堂前穿过一阵风,数不尽的白幡、纸钱发出簌簌声响。

许多人看看堂上摆的棺材、灵位,再看看这面容雪白的女孩子,不由自主打个寒颤。

“啊,我要娘,我要娘!”

一阵尖锐的女娃儿哭声骤然响起,仿佛紧绷的琴弦终于断裂。

“小小姐乖,小小姐乖,奴婢带你下去休息。”妇人一面安抚,一面就想把人从侯夫人怀里抱过来。

莹姐儿却根本不买她奶娘的账,松开抱着侯夫人的小手,转而一头扎进乔樱怀里。

“我要娘,我要娘!”她哭道。

大家伙这才明白过来小女娃的意思。

她是信了这女孩子的话,以为她真的能够救得回她母亲来。

“胡闹!”永宁侯爷怒道,“你是哪家的闺女,不要在这里捣乱!”

吴婆子躲在人群里,瑟缩了下脖子,哪里有胆量出来相认,恨不得早早跟乔樱撇干净了关系才好。

对,对,她姓吴,夫家姓叶,这小贱人姓乔,跟他们本就没有半分关系。

吴婆子宽慰罢自己,才又有勇气抬起头来,胆战心惊地看着。

乔樱没理会永宁侯爷的震怒。

她摸了两下小姑娘的脑袋,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莹姐儿竟立马收起眼泪,没有再哭了。

“我没有胡闹。”乔樱道,“人命关天,侯爷为何不肯让我一试。棺材里的人当真还活着。”

永宁侯爷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谁信你的鬼话!”他怒道。

莹姐儿仰起小脸来,怯声怯气对祖父道:“我相信她。”

乔樱垂头一笑,再次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又笑!

永宁侯爷更为不忿。

在办丧事的主家面前笑,那可是非常晦气的事情,何况是他们这样的人家。

不过跟这女孩子先前说的话比起来,只是笑一笑,好像根本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了。

叶小花悄声同她娘咬耳朵:“娘,这小贱人失心疯了不成?她哪里会什么医术啊,骗鬼呢……”

吴婆子嗫嚅了几下唇型,像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有卢氏,捏了捏自己刚被乔樱按摩的手,此刻竟觉通体舒泰,血脉都活络了一般,再不像先前那样虚弱无力。

她心里涌起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莺莺她,没准还真不是在胡闹……

叶小花没等来任何回应,却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阵非常清淡温雅的男声:“我也信她。”

叶家小妹当场石化。

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永宁侯爷和夫人也没反应过来。

蒋大夫人瞧着儿子越众而出,神情怔忪,半晌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谌哥儿,你怎么……”

后面的话,蒋大夫人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心里却都在想,莹姐儿年纪小,被这女孩子几句话一哄,信以为真也就罢了,这位素来稳重的蒋大公子,怎么也和莹姐儿一样。

蒋谌修眉秀目,神情淡雅,无视众人非议立于堂前,仿佛一株临风玉树。

他双眼看着的是永宁侯,只是说话间,眼角余光微微带过那女孩子。

乔樱也向他投来一瞥。

只是这一眼,清淡无物,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错愕,或者感激。

“舅父,就让她一试,何妨?”蒋谌道。

过后回想,他觉得这时候的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又怎么会帮着这初见面的女孩子,说出这般荒唐的话来。

他表嫂气绝身亡、一尸两命,是昨夜里满城大夫,都已确诊了的事。

可人与人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奇怪。

就像莹姐儿见到这女孩子就不哭一样,他听她说话,便觉得句句属实,绝不像在哗众取宠、信口开河的样子。

眼见着大外甥一起胡闹,永宁侯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一试何妨?当然有妨!你可知那棺材里躺的是谁,是你表嫂!”

言下之意,堂堂侯府少奶奶的尸身,哪容得人随意放肆。

场面一度僵住,直到一阵男子的哭嚎迅速传来:“月娘,是谁说,能救我的月娘?”

丫鬟小厮手忙脚乱跟了一群:“世子爷,您慢些……”

他们一个劲地又扶又拦,却架不住那男子推开众人,脚步虚浮着飞速到了堂前。

自从昨夜少夫人出事,世子爷便心神大痛,好不容易被劝在偏厅休憩,没一会儿就从小厮的口中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立马就赶过来,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走路都很不稳,红肿的眼里遍布血丝,发髻也十分凌乱。

世子爷来回看了一圈,目光直直地锁定在乔樱脸上:“是你说的,是不是?”

对着那满怀希冀,又状若疯魔的眼,乔樱淡淡地一点头,道:“是。”

她相信自己隔着棺材看到的,少夫人和腹中胎儿,确实还有救。

更相信上辈子,师父教给她的医术。

世子爷的眼睛里,立时燃起灼烧般的光芒,丝毫不掩激动地回头喊:“父亲、母亲!你们听到了吗,月娘她还有救!”

永宁侯爷正要说话,蒋大夫人看了眼儿子,小心翼翼对兄长道:“要不,就让这小姑娘试一试?”

永宁侯爷:“……”

疯了,都特么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