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在午后直射的日光下,仿佛要滴下血来,又像某种活物冰冷的粘液。
苏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触目惊心的标记上摩挲着,纸张的纹理细腻,带着一丝陈年纸张特有的脆硬。
不对劲。
他眯起眼,将海图稍微侧转,让光线以不同角度掠过纸面。
墨迹——无论是那些标注航道与水文的细线,还是朱砂本身——渗透的深度、晕染的方式,都隐隐透着别扭。
几乎是同时,他脑海里,那淡金色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安静地展开,仿佛它也在凝视这张图。
【数据分析比对中……】
【纸张纤维老化程度检测:约十三至十五年。】
【墨迹(主要航道线)氧化层分析:与纸张老化程度匹配,应为同期绘制。】
【朱砂标记层分析:氧化层较浅,附着更‘新鲜’,与纸张及墨迹存在约二至十五年不等的时间差。
建议解释:原海图绘制后,于不同时间点被人用朱砂重新标注或强调。】
【结合局部海鸟排泄物残留模式、潮汐线侵蚀痕迹及局部纸张受潮变形区域建模……】
光幕上,海图的扫描图被层层剥离、模拟。一行结论冷冰冰地浮现:
【朱砂标记岛屿坐标点,根据现有洋流模型(季节性变化系数已计入)、海鸟大规模集群觅食习性反推、以及该区域历史水文报告(碎片化)综合判断,为常年存在浓雾、浅暗礁及异常潮汐的危险区。
大型船只接近风险评估:极高,搁浅或触礁概率超过77%。】
【补充:绘制此海图者,或故意误导,或信息严重滞后,或……标记另有他意。】
苏九的嘴角慢慢勾起,不是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凉意的弧度。
他手指敲击铁盒的动作停了。
好你个夜枭。死了都不消停,留这么一手。
这图,怕从一开始就是个套。
或者更早,从这艘船、这铁盒出现的时机,就透着股精心设计的味儿。
自己当时一时热血上头,还真差点带着兄弟们往那鬼门关开。
他慢慢卷好海图,放回铁盒,盖上,“咔哒”一声轻响,锁死。
然后,他拉开船长室的门。
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强烈的咸腥和阳光暴晒后木头的味道。
甲板上,水手们正按规程忙碌,雷大锤铜塔般的身影矗在船头,正对着罗盘,大声指挥调整帆向。
“老雷!”苏九喊了一声。
雷大锤立刻回头,独眼里满是兴头:“九爷!风向正好,照这速度,明儿天亮前准能……”
“调头。”苏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风声,“回安州。”
雷大锤愣住了,嘴巴半张,脸上写满了“俺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旁边几个水手也诧异地看过来。
“九……九爷?”雷大锤挠了挠光头,“这……这刚出来,买卖还没开张呢……”
“图有问题。”苏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那结实的肩膀,目光投向船尾正迅速远去的、空旷的海平面,“饵太明显,钩子还藏在水底下。这买卖,亏本风险太高,不做了。”
雷大锤虽然满肚子不解,但对苏九的指令早已形成条件反射般的信任,闻言脸色一肃,独眼凶光一闪:“他娘的!夜枭那死鬼敢坑咱?听九爷的!转舵!回去!”
船只庞大的船身开始笨拙地转向,帆桁吱呀作响,调整角度。
趁着这功夫,一直抱着个小本子在船舷边记录风向和海况的赵秀才凑了过来,脸上忧色忡忡。
“苏爷,”他压低声音,斯文的脸上难得露出紧张,“莫非这海图……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是个诱我们去送死的陷阱?”
苏九斜靠在船舷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木栏上,双手抱胸,望着渐渐被调整的航向甩到侧后方的无垠海面。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夜枭先生,”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对死人的不客气,“那可是个狠人,临死都要拉着前朝大业垫背的主儿。你指望他临了发善心,给咱们这些坏了他好事的‘后辈’留份真金白银的藏宝图?”
他嗤笑一声:“这船,送得突然;这图,来得蹊跷;就连那‘真物’的说法,都透着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恐怕啊,从头到尾,都是饵。饵后面,保不齐就拴着黑袍盟海外那些还没死绝的鱼,或者别的什么咱们看不见的钩子。”
赵秀才听得背脊有些发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记录的本子:“那咱们……?”
“回去。”苏九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找个不起眼的小码头靠岸,别惊动人。船,处理掉,该拆的拆,该卖的卖,别留痕迹。人,也散开回城,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当这次出海,压根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通吃号”悄无声息地滑入安州城西一处偏僻的渔村小码头。
夕阳给破旧的木桩和几条破舢板镀上了一层昏黄的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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