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铁令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脚掌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最近那座望火钟楼的底座射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他却只觉心里那把火烧得比眼前噼啪作响的火焰更旺。

钟楼木梯狭窄陡峭，年久失修，每一脚踩上去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灰尘被震起，在从狭小窗口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下狂舞，呛得人几乎窒息。

苏九手脚并用，近乎是用一种野兽扑食的姿势向上攀爬，指尖抠进木缝里，留下几道带血的痕迹。

终于，他撞开顶层那扇歪斜的木门，踉跄着扑到布满蛛网和鸟粪的栏杆边。

视野骤然开阔，却让人的心直直沉入谷底。

安州城，这座平日繁华喧闹的南北商路枢纽，此刻正被数道扭曲升腾的黑色烟龙所吞噬。

浓烟如同有生命的巨大墨汁，从城西码头区开始，正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迅速向城市腹地蔓延。

离得近的街巷，已经能看到火光跃动，将屋舍的轮廓映得一片通红。

街上人流如蚁群般惊慌奔逃，哭喊声、叫骂声、救火的锣声和建筑倒塌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热浪隔着半座城扑面而来，带着木材、布料、还有某种油脂燃烧的焦臭味。

“比我想的还快……”苏九咬牙，齿缝里渗出一丝铁锈味。

视野中央，那片淡金色的光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展开、旋转、定格。

安州城详尽的地下管网图被投射出来，原本代表平静的灰白色线条，此刻有超过三分之一已被刺目的猩红所浸染。

那些红点如同拥有生命，正沿着管道网络疯狂地“爬行”，彼此连接，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蛛网。

蛛网的核心，正指向旧城区——甲字库遗址的方向。

【地火管网引燃率：41%…45%…48%…】

【核心火源（甲字库）能量反应持续攀升！】

【预计一炷香后，火势将突破“永丰仓”外围防火沟渠！】

【危机倒计时：01:04:33…01:04:32…】

冰冷的数字在光幕上跳动，如同丧钟。

不能再等了。

苏九深吸一口气，那灼热污浊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脑中因剧烈运筹而产生的眩晕感，将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毫无保留地逼向喉间。

同时，意念狠狠撞在脑海深处那枚刚刚加载完成的、流光溢彩的“情绪共鸣”模块上！

“嗡——”

一种奇异的震颤感从丹田升起，经过喉头时，竟让他的声音产生了某种微妙的、穿透性的变化。

他猛地张口，用尽平生力气吼道，那声音被内力裹挟着，更被“情绪共鸣”模块赋予了某种直击心灵的煽动力，竟然压过了半座城的嘈杂，清晰地传入钟楼下方及附近几条街道每一个慌乱逃窜的百姓耳中：

“金刀帮众听令！”

“立刻！带上所有能动的青壮爷们儿！拆门板！扛沙包！堵水缸！给老子在火路蔓延的方向，隔出防火带！动作快，火不等人！”

“铁衣卫的兄弟们！别他娘愣着！分头去粮仓、草料场、油坊！拆掉它们周围五十步内所有棚屋、草垛、破木板！清出空地！”

“今日帮我苏九灭火的，不论出身！事后，每人领三斗白米！现结，不赊账！”

吼声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和实实在在的利诱。

钟楼下方，原本只是混乱奔逃的人群，猛地一滞。

许多人，尤其是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里带着凶悍和麻木的汉子，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钟楼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三斗米，在安州城乱局初定的当下，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上十天半月，更是一份活下去的指望。

“是苏爷的声音！”

“拼了！救火领粮米！”

“兄弟们，跟俺去拆老李家杂货铺的门板！他反正也跑没影了！”

人群，在短暂的混乱后，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朝着几个方向汇聚、涌动。

恐惧依然在，但一种更原始的、被煽动起来的求生欲和对利益的渴望，暂时压倒了它。

就在这时，两名铁衣卫架着一个须发皆白、浑身筛糠般乱抖的老者，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送”到了钟楼下。

正是老翰林。

他官帽歪斜，官服上沾满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苏九目光一冷，也顾不得钟楼木梯的哀鸣，身形一纵，直接从近两丈高的窗口跃下，靴子重重砸在地面的浮土上，震起一圈灰环。

他几步冲到老翰林面前，那双在硝烟尘土中依然锐利的眼睛，像两把冰锥，死死钉在老者浑浊惊恐的瞳孔里。

“苏……苏公子……”老翰林被他眼神一逼，更是魂飞魄散，语无伦次，“老夫……老夫真不知……不知甲字库下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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